姜云昭開口問:“副使方才說,寶石失竊后,王廷有了赤炎王子不堪為儲的傳言。那么,最先傳出這話的,是誰?”
多蘭葛炎眼神倏地一凝。
雅間內(nèi)茶香裊裊,窗外市井的喧囂似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,只留下某種令人神經(jīng)緊繃的寂靜。
他沉默了片刻,再開口時,聲音低了些,也沉了些:“公主殿下果然敏銳。最先在草原各部間散布此言的,正是度厄王子母族麾下的巫師?!?/p>
姜云晞倒抽一口涼氣:“那他豈非……”
“嫌疑最大?”多蘭葛炎接過話頭,眼里卻是嘲諷,“正因如此,才反而可疑。度厄王子并非蠢人,若真是他所為,豈會做得如此明目張膽,生怕旁人不知?”
“所以,副使懷疑……是有人故意將線索引向度厄王子,行栽贓嫁禍之舉?”
“或許?!倍嗵m葛炎的目光虛虛落向窗外某處,仿佛穿透了大胤皇城的屋瓦,望見了北漠遼闊但風沙漫天的草原,“也或許,度厄王子正是反其道而行之。真真假假,本就是權(quán)術(shù)中最尋常的東西。”
他收回視線,看向兩位公主,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囂張恣意的笑容:
“故而,我才在宮宴上阻撓寶石歸還。此物若回到北漠,無論落入誰手,都只會成為攻訐赤炎殿下的利器。唯有讓它暫時遺失在大胤,才能將這潭水攪得更渾些?!?/p>
姜云昭聽明白了。
他不僅要查竊賊,更要破局。將寶石扣在大胤,反而能逼得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不得不露出別的馬腳。
“副使好算計?!彼p聲道,聽不出是褒是貶,“只是,你將我姐妹二人牽扯進來,又是為何?莫非大胤也是你棋盤上的一步?”
多蘭葛炎朗聲一笑,笑聲坦蕩卻依舊深淺莫測:“殿下言重了。晞寧殿下是火魄石如今的主人,更是大胤的公主。有二位參與,此事才名正言順,不至被詬病為北漠內(nèi)務(wù),干涉他國。況且——”
他頓了頓,“偷寶石的賊或許在北漠。但將寶石送到殿下面前的那只手……恐怕,還在這大胤皇城之中?!?/p>
姜云昭沒有立刻回應(yīng)多蘭葛炎的暗示,而是將話題轉(zhuǎn)向另一條看似無關(guān)的線索:“副使可知,前些日子京城里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樁命案?”
多蘭葛炎挑眉:“殿下是指,與馬元馬公子有染的那位青樓女子?”
“正是。”姜云昭點頭,目光落在他臉上,“我查到,那女子在身亡前曾去過西市,從賣寶石的北漠商人那里買過東西。據(jù)攤主回憶,她聽到北漠話后,神色驚惶,匆匆離去?!?/p>
她頓了頓,語氣平穩(wěn)卻帶著審視的意味:“一個久居京城,未必通曉北漠語的女子,為何會對幾句異鄉(xiāng)言語恐懼至此?”
姜云晞也反應(yīng)過來,接話道:“除非她之前便因北漠話遭遇過極可怕的事,比如——被人用北漠話威脅……甚至追殺!”
多蘭葛炎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:“殿下的意思是,她的死或許也與北漠有關(guān)?”
“我不確定。”姜云昭緩緩站起身,窗外的天光照亮她半邊臉龐,“但我想……副使要查的北漠內(nèi)賊,與我想找的京城黑手,或許遲早會在同一條路上遇見?!?/p>
她沒有說出口的是,內(nèi)心深處,她甚至隱隱懷疑北漠與南淮之間也暗藏著某種牽連?;蛟S莊孟衍從來都不似表面那般孤立無援。南淮國滅,可當真就無半分勢力殘存么?也許那些仇恨的種子早已悄然潛入皇城,靜待時機。
……
調(diào)查并不順利,遠比預(yù)想中曲折。
幾日后,皇城府尹傳來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,那個在驛站遺失火魄石的巴圖找到了——但已是一具尸體。
人是在京郊一處荒廢的磚窯里發(fā)現(xiàn)的,死亡時間約在萬壽節(jié)那天,仵作從其身上搜出幾錠北漠銀兩,底部紋樣獨特,推測是北漠某位貴族私銀。姜云昭辨認不出,便將拓下的圖樣轉(zhuǎn)交給大姐姐,托她去問多蘭葛炎。
至于死亡原因,仵作稱是飲酒過量,失足跌入窯坑摔死,一切看起來像一場意外。
可是……
“死得太干凈了。”姜云昭聽完稟報,深深蹙眉,“線索到他這里又斷了?!?/p>
莊孟衍正在為她沏茶,聞言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頓,眼眸微垂,聲音里聽不出波瀾:“殿下還在追查北漠火魄石失竊案?此案畢竟是北漠內(nèi)務(wù),殿下何必為此勞心費力?”
姜云昭沒有立刻回答,燭火在她眼中跳動,映出一片亮晶晶的光點:“馬元案里那女子死得蹊蹺,線索又隱隱指向北漠。若這兩件事當真有牽連——”她抬眼,目光直直落向莊孟衍低垂眼瞼,“我總得弄明白,當初究竟是誰在暗處推波助瀾,替我踩死了馬元,絕了他求娶公主的路?!?/p>
說是“替她”,可姜云昭的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欣然,反而隱隱壓著一層怒火。
莊孟衍睫羽輕顫,聲音仍沉靜如初:“若當真查出此人,殿下準備如何處置?”
“自然是依律嚴辦?!苯普阎腹?jié)無意識地叩了叩杯沿,清脆一響,聲音卻冷了下去,“若此人真與北漠暗中勾結(jié),那便是叛國重罪?!?/p>
莊孟衍緩緩放下茶壺,抬眸看向她。
“依律嚴辦……”他低聲重復,唇角似乎極輕地牽了一下,又或許只是燭影的錯覺,“殿下處置得了一個巴圖,一個張三垣,甚至可能揪出一個藏在暗處的影子……可若這背后牽扯的,不止一方,而是北漠與大胤朝堂中,各種見不得光的勢力彼此勾結(jié),心照不宣的一場交易呢?”
姜云昭心頭猛地一震。
可莊孟衍又重新收斂了那些身為內(nèi)侍不該有的鋒芒和銳氣,變得一如往常般平和溫順:“此案若停在這里便是普通的寶石失竊,若再進一步……衍見識淺薄,只是覺得殿下金枝玉葉,實在不必淌此等渾水?!?/p>
“你說得對,此案若再深挖,恐會牽扯甚廣,甚至動搖朝局?!?/p>
莊孟衍依舊垂首:“殿下明鑒。”
“但正因為可能動搖朝局,”姜云昭話鋒一轉(zhuǎn),目光如實質(zhì)般落在他身上,“我才更不能罷手。渾水之下,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魎在勾結(jié)交易?他們今日能為一己之私,害死一個青樓女子,嫁禍馬家攪動風云。他日焉知不會為了更大的圖謀,做出危害社稷之事。
“莊孟衍,你既看得如此透徹,不如再為我看得更遠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