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北漠攤販的證詞,姜云昭著皇城府尹配合,不動聲色地展開暗訪,不過三五日就鎖定了一個叫張三垣的閑漢。
此人是皇城本地人,早年做過鐵匠鋪學徒,后來染上賭癮,在底層摸爬滾打,消息靈通,也常干些小偷小摸順手牽羊的灰色營生。
皇城府尹的捕快在賭坊后巷抓到了張三垣。
起初他還想抵賴,直到捕快亮明官家身份,又提到北漠、紅石頭、掉腦袋等字眼,張三垣立刻嚇得面如土色,癱軟在地,什么都招了。
一簾之隔的茶館雅間內,姜云昭、姜云晞與多蘭葛炎相對而坐。
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茶點,盞中茶湯澄澈,白煙裊裊升起,模糊了姜云昭低垂的眉眼,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深思。
“官爺饒命!官爺饒命啊!小的只是一時貪心,沒想到那寶石如此要命啊——”張三垣不停磕頭,磕得額頭都是血痕,一把鼻涕一把淚,“大約七八日前,小的在城西的大車店接了個私活兒,幫一個客商跑腿送一匣珠寶到東市的當鋪。那客商出手大方,給了足二兩銀子的跑腿費。小的送完東西,就在隔壁驛站旁的草叢里撿了顆紅石頭。”
“小的當時還以為是從匣子里掉出來的,看那石頭紅艷艷的挺好看,就揣懷里了。后來、后來手氣背,欠了印子錢,被逼得沒法子,才想起這石頭。小的也不懂珠寶,就想著好歹是塊漂亮石頭,或許能抵點錢。就賣給了一個胡人攤主,但他錢也不多,只給了三十兩。小的真不知道那是北漠來的啊官爺!”
姜云晞冷哼一聲,沒好氣道:“說什么以為是從匣子里掉出來的,鬼才信!”
姜云昭給六福遞了個眼色。六福會意,悄然退出雅間,附在那捕快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捕快的聲音陡然拔高:“是不是從匣子里掉出來的你能不清楚?你去的時候,草叢里見沒見過那枚寶石?!”
張三垣哭天搶地:“官爺冤枉啊!小的當真不知!小的去當鋪的時候,草叢里空空蕩蕩,什么都沒有……對了!”
他像是忽然抓住救命稻草,急聲道:“那當鋪的門開著,小的記得期間只有一個人進出過驛站。興許、興許就是那人偷的!”
半刻后,捕快將一張草圖恭敬地呈給姜云昭:“啟稟昭陽公主,此乃根據張三垣口供繪制的疑犯畫像,雖不十分準確,但約有五六分相似。”
姜云昭接過畫像,掃了一眼,直接遞給多蘭葛炎:“張三垣你們帶回去罷,按律處置即可。”
“是!”
捕快們恭謹地退了出去,雅間便只剩下他們三人。
姜云晞好奇地湊近多蘭葛炎,望著畫像上那個陌生的北漠面孔:“多蘭葛副使,你可認得此人?”
多蘭葛炎的目光落在畫像上,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但笑意未達眼底,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了然:“認得。此人名叫巴圖,是我北漠王廷的御前金狼衛,身手不錯,熟悉宮廷路線。國寶失竊后,他的同伴哈爾巴拉失蹤,被認為是最大的嫌疑人。我們追查到邊境,線索便斷了。沒想到他竟然也參與其中……”
“原來是內賊!那火魄石失竊果然與他脫不了干系!”姜云晞仍覺不解,“可他圖什么呢?若為求財,這般寶物豈會不仔細看護,反而隨意丟在路邊?這般行事豈非自斷財路?”
“自然不是圖財。”多蘭葛炎搖了搖頭,嘲諷,“赤炎王子被譽為王冠上的火魄石。寶石初遭失竊,王廷內外便有了傳言,稱赤炎王子不堪為儲君。”
雅間內頓時一片寂靜。
所以,盜取國寶并非目的。真正的目的是借此制造事端,散播流言,打擊阿史那赤炎的聲望,動搖其儲君之位。巴圖,乃至他背后的人,要的不是寶石,而是寶石丟失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意義和影響。
見兩位公主一時都未言語,多蘭葛炎輕輕笑一聲:“怎么,可是這王廷陰私嚇著公主殿下了?”
姜云昭眉梢微揚,神色并未見多少驚懼:“王權傾軋,皇子奪嫡,古往今來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?我們身為皇室子女,生于斯,長于斯,耳濡目染,只怕比副使大人體會更深,又何談驚嚇?”
她話音一轉,目光清亮地看向他:“我只是想問一問,國寶一日不歸,北漠國內關于赤炎王子不堪為儲君的流言便一日不會平息,甚至可能愈演愈烈。萬壽夜宴上,副使執意阻止國寶歸還北漠,可是……為了什么人?”
姜云晞恍然大悟:“是啊!副使此舉瞧著倒像是與那竊取國寶的賊人一丘之貉了。”
她越說越覺得有理,看向多蘭葛炎的目光頓時充滿了警惕與懷疑:“莫非你表面上領著王命,來我大胤追查國寶,實則卻是意圖扳倒赤炎王子一派的同謀?你來大胤也不是為了找寶石,而是為了確保寶石永遠回不去北漠?”
面對雅間內逐漸緊繃的氣氛,多蘭葛炎并不緊張,甚至還有點興味:“怎么,在晞寧公主眼中,我多蘭葛炎,竟會與那等覬覦汗位、不惜以國寶為餌、構陷手足兄弟的宵小之輩同流合污?”
姜云昭的睫羽輕輕眨了眨。
覬覦汗位,構陷手足兄弟……看來這在背后搞鬼的人,應當就是北漠王子阿史那度厄了。
北漠與大胤國情不同,游牧民族,多粗莽尚武,慣以弓馬論高下,并無立嫡立長的規矩。阿史那赤炎出身并不高貴,生母只是王廷一名侍婢,被汗王偶然臨幸,誕下他不久后便病逝了。阿史那赤炎的儲君之位完全是憑著一身膽魄和累累軍功,從血海沙場中奪來的。北漠諸多王子中,有實力能與他在汗位上一較高下的,只有他的兄長——生母出自貴族部落的阿史那度厄。
多蘭葛炎的出身,實在很難不讓姜云昭聯想到阿史那度厄。可方才聽他談及此事時,語氣中那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輕蔑,又分明不像是在為度厄王子效力。
多蘭葛炎究竟是誰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