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豈有此理!那西疆王是準備與我大胤宣戰不成?!”
側殿中,大皇子姜云昱氣得來回踱步。
可西疆使臣咬死了“只是想與大胤切磋畫技”,皇帝除非當場將使臣問斬,否則便只能將這口氣暫且咽下。
大胤去歲方經南伐,眼下正是休養生息之時,斷不能再啟戰端。可若就此忍下這般挑釁,又實是折辱國體。姜云昱擅長丹青,又是皇長子,父皇便將切磋畫技的重擔交給了他。
“我不熟悉西北邊關的地勢情形,更不擅描繪關隘戰事……這可如何是好?”姜云昱又急又惱,卻毫無頭緒。
姜云昭放心不下大哥,悄悄跟了過來,聞言輕聲道:“便真擅長也難辦。這些年大胤的重心皆在南邊,恐怕就連戍邊的將領,也未必清楚西疆如今的軍事布防。”
姜云昱見她來了,忙問:“太子如何說?”
“二哥讓我轉告大哥,”姜云昭聲音很輕,但咬字清晰,“此局若要解,關鍵不在西疆。”
姜云曜倒是想過親自過來。可他身為儲君,若也往偏殿跑,動靜就太大了,反叫西疆以為大胤如臨大敵似的。于是只來得及托妹妹帶一句話。
姜云昱眉頭緊鎖:“關鍵不在西疆,那便只能在大胤了。可大胤還有何可畫的?西疆不是已將邊關布防畫得一清二楚了么?”
時間一刻一刻地流逝,若再想不出應對之策,大胤便真要在這萬壽節上丟盡顏面。
忽地,姜云昭眼睛一亮:“有了!”
姜云昱忙問:“什么?”
“若真去畫關隘、駐軍、布防,無論畫得多精妙,都已落入了他們的圈套。”姜云昭語速很快,“我們不與他們糾纏于‘有什么’,我們畫‘沒有什么’!”
“沒有什么……”姜云昱一怔,隨即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姜云昭點頭,語氣愈發堅定,“我們畫邊關如今最缺失的東西。畫桑田麥浪,熙攘集市,畫天下歸心,安居樂業!”
她每說一句,姜云昱的眼睛就更亮一分。
“妙,妙極!”他撫掌而嘆,“如此一來,西疆的輿圖畫得愈精細,便愈顯得其格局狹小,戾氣橫生。反觀我大胤天下大同,河清海晏,孰高孰低立時可辨!”
時間緊迫,可大皇子平日在孟夫子的課上也不是白練的。得了思路,竟真在短短一炷香內,揮毫潑墨,繪成了一幅氣勢恢宏意境高遠的邊塞圖。
姜云昭對著畫作贊嘆不已,姜云昱卻只謙遜一笑:“若能于社稷有半分用處,這些年精研畫工便不算白費了。”
待最后一筆落下,墨跡稍干,姜云昭和大哥一同小心卷起畫軸。姜云昱深吸一口氣,重新挺直腰板,步履沉穩地走回麒麟殿正殿。
殿內,西疆使臣臉上已隱隱露出不耐與得意之色,仿佛在等待大胤的難堪。眾臣亦是心神不寧,頻頻望向偏殿方向。
見姜云昱歸來,手中捧著一卷畫軸,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。
“父皇,”姜云昱行至御階之下,朗聲道,“兒臣已繪得一圖,恭賀父皇萬壽,亦請西疆使臣品鑒。”
“呈上來。”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內侍上前,與姜云昱一同,在御階之下緩緩將畫卷展開。
當那幅邊塞圖的全貌展現在眾人面前時,原本壓抑緊張的麒麟殿內,先是一靜,隨即響起了低低的,難以抑制的贊嘆之聲!
就連皇帝也露出了贊許之色。
姜云昭回到自己的幾案旁坐下,見大姐姐朝她看來,得意地揚了揚下巴。
“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!”姜云晞嘟囔了一句,臉上卻掛著笑容。
笑容不會消失,只會轉移,比如從西疆使臣的臉上轉移到大胤諸臣。
燕國公笑得最放肆,就差把“大快人心”四個字寫在臉上了:“好!好一幅邊塞安居圖!此乃盛世之象,仁君之治啊!”
“正是!此畫意境高遠,豈是那等蠻荒輿圖可比?”
“大皇子殿下畫技精湛,胸懷天下!”
附和之聲四起。
姜云昱對著西疆使臣問:“貴使以為,我大胤這幅圖,可能入眼?”
西疆使臣臉色青白交加,嘴唇嚅動了半晌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西疆輿圖盡是攻伐戾氣,大胤畫中卻滿是人間炊煙——高下已分,何須多言。
皇帝頗為欣慰,難得覺得大兒子這些年沉迷丹青,不思進取,倒也不算全無用處。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西疆使臣,又掠過北漠,聲音沉緩有力:“畫藝高低,不過小道。朕觀此畫,心甚慰。它畫的是朕與萬民心中所愿。此乃朕壽辰最好的賀禮,亦是大胤贈予諸邦的愿景。愿我大胤與諸鄰,皆能如此畫一般,化干戈為玉帛,共謀太平。”
西疆使臣只得躬身訥訥:“皇帝陛下胸懷寬廣……外臣敬佩。”
宴席尾聲可謂是賓主盡歡,有了西疆的對比,北漠使臣似乎也沒有那么礙眼了,何況多蘭葛炎獻上的壽禮是一塊天然形成的紋理肖似“天下”二字的奇石,寓意吉祥,更是讓皇帝龍顏大悅。
姜云昭在席間喝了點果子酒,這時候酒意微泛,臉頰染上一層薄紅,腦袋也暈乎乎的,正托腮看殿中舞樂。
“殿下喝點茶解解酒吧。”白蘇悄無聲息地靠過來,借著為她添茶的動作,附在耳邊小聲說,“卜英遞話來,說莊公子請您務必離席片刻,北邊有好戲可看。”
北邊?那不就是太液池了嗎。
姜云昭混沌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幾分。
“喝茶無用。”她站起身,對旁邊的姜云暄說,“四哥,我出去醒醒酒,父皇若問起,便說我去更衣了。”
姜云暄不疑有他,點頭應下:“好,你去吧,夜里風大,讓白蘇把斗篷拿上。”
離了喧囂的麒麟殿,冷風一吹,方才那半醒的酒意頃刻散盡。
她有些躍躍欲試,想看看莊孟衍究竟準備了什么戲碼。
想也知道,定與孟、劉二人有關。
其實這二人白日在太極殿鬧的那一出,已足夠令父皇龍顏不悅,恐怕已在斟酌是否還要從他們之中擇選駙馬。莊孟衍此舉無異于火上澆油,效果定然極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