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年節已過,大胤恢復朝會。
文華殿也重新開始講學。
這天,姜云昭踏至禮書堂,目光習慣性地透過花窗落向正殿最前首的位置。
空的。
二哥沒來。
這可是稀罕事。文華殿的學生里就屬二哥最是勤奮,是刮風下雨雷打不動的好學生。
散了學,她徑自尋到給太子抄錄筆記的侍衛,攔住他的去路:“我二哥呢?”
蔡安見是她,面色一苦,老老實實地行禮:“屬下給昭陽公主請安,殿下千歲。”
“我問你呢,二哥去了何處?”
“回稟殿下,屬下不知。”
二哥不喜太監近身,蔡安可是他最信重的近侍,怎么可能不知道二哥在哪兒?若真如此,就該罰他,身為太子侍從,竟連主子去向都不清楚!
姜云昭問了幾遍,蔡安翻來覆去都是這些油鹽不進的回答。
白蘇忽然想起一事,在旁悄聲提醒:“殿下,今日似乎是衛氏舉家流放出京的日子。”
姜云昭怔了一瞬,繼而恍然:“哦,對。二哥與衛大公子是至交好友,定是去京郊送行了。”
蔡安忙道:“并非至交,太子殿下與衛桑只不過有一年同窗之誼,衛公子曾為殿下伴讀。”
二哥身邊的人都謹慎得很,姜云昭無視了蔡安口中避嫌之意,對白蘇說:“今日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,是踏青的好日子。備車,我要去京郊!”
春寒料峭,一輛馬車自明德門而出,向著京郊駛去,車檐的鑾鈴發出清脆空靈的響聲,甚是好聽。
車里暖爐烘著,白蘇為姜云昭攏緊狐裘,輕聲問:“早春郊外荒得很,凍土未消,寸草不生,瑟瑟枯景有何青可踏?”
“白蘇啊白蘇,枉你跟我這么久,可知有一句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嗎?”姜云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向不斷倒退的田埂,笑著說,“我只是想瞧瞧衛大公子。”
“衛大公子?”白蘇更困惑了,“殿下也認得衛大公子?”
“不認得。正是不認得才要去呢。他在文華殿做二哥伴讀的那年,我年歲尚小,沒到入學的年齡,只遠遠聽過他的名字。”姜云昭興致頗好,“他即將離京,今后就見不到了,可不得趁此機會好好瞧瞧,被二哥視為至交的人究竟是何模樣。”
衛桑只在文華殿待了一年,就因為衛氏家學開辦的緣故離開大興宮。可時至今日,他仍然是宮人閑聊時鐘愛的話題,那些只言片語在姜云昭的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有人說他清冷孤高,鮮少與宗室子弟為伍,有人說他才華驚世,是孟夫子的得意門生,也有人說衛家雖敗,其風骨未折。
姜云昭對朝堂之事知之甚少,不清楚為何衛家要反對父皇南征,也不知道為何只是主和反戈就要全家下獄流放,她只是對衛桑這個人感興趣。
說話間,馬車微微一頓,停了下來。
車夫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:“殿下,前面就是十里亭了,再往前走路更荒。”
姜云昭掀開車簾,外界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,冷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前方不遠處,幾輛破舊簡陋的青篷馬車停在土路旁,十數人正默默將箱籠搬運上車。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,都穿著粗布麻衣,神色哀戚。
而在旁邊一處孤零零的土坡上,立著兩個身影。
一個是太子姜云曜,穿著低調的常服,身披玄色大氅,背影挺拔。
另一個,大約就是衛大公子了。
他站在太子身側幾步之遙的地方,身著被漿洗得發白的靛青色衣衫,卻平整體面,不見任何褶皺。他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,站姿和舉止透出超越年齡的安靜沉穩。風拂起散亂的鬢發,葛布發帶隨之輕揚,露出清俊的面容。
出乎姜云昭意料,那張素凈白皙的臉上沒有悲憤,沒有戾氣,甚至沒有多少愁苦。他站如青松,溫潤清正,眉眼間俱是通透與坦然,光風霽月,不見陰霾。
他正微微側首,對太子說著什么,嘴角上揚,掛著一個淺淡的笑容。
似是察覺了身后的動靜,他緩緩轉過身來,目光越過那輛華美的馬車,與姜云昭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接。
姜云昭腳步微頓,幾息后,重新抬腳向十里亭走去。
姜云曜也看到了她,眼里掠過一絲無奈,朝她笑了笑問:“今日這么冷,你怎么來了?”
“瞧著天晴,想去京郊踏青。出宮才知殘冬冷意未褪,春信不至,倒是比冬日更蕭瑟了。”姜云昭在十里亭前站定,笑意盈盈地看向太子和衛桑,“不想竟在這兒遇見二哥,還有這位,不知該如何稱呼呀?”
衛桑適時退后半步,雙手交疊,對著姜云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姿態恭謹標準,垂眸斂目,聲音清潤平穩:“草民衛桑,見過昭陽公主。”
“衛公子不必多禮。”姜云昭虛抬了抬手,目光落向他低垂的側臉。近看之下,那股清正的書卷氣兒更濃。
誰料就這抬手的功夫,袖口一蕩,一個小物件順勢丟了出去,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滾落在亭外幾步遠的泥土中。
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平安扣,光澤溫潤,系著明黃色的宮絳,在土黃的地面上十分醒目。
她輕輕地“呀”了一聲,正要命白蘇去撿——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經先一步動了。衛桑步伐平穩地走過去,撣了撣本就潔凈的衣袖,俯身撿起玉佩。
他撿到玉佩后并未直接還給姜云昭,而是轉向隨侍在旁的白蘇,雙手將玉佩遞還,用清晰平和的語氣說:“有勞姑娘。”
白蘇連忙上前接過,仔細擦拭后,奉給姜云昭。
那玉佩猶帶寒意,姜云昭的指尖觸及光滑微涼的玉璧時微微一顫,抬眼看向已經退回原處,神情依舊平靜無波的衛桑,心頭忽然泛起一些難以言明的復雜情緒。
“多謝。”她輕聲道謝。
衛桑再次躬身:“不敢當。”
姜云曜看了妹妹一眼,對衛桑說:“時辰不早了,此去路遙,早些啟程吧。”
衛桑于是端端正正地向姜云曜行了一個長揖:“此一別,山高水長,望殿下珍重。”
說完他不再多言,轉身,步履從容地走下臺階,向著那幾輛等待的馬車而去。北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衫和發帶,他不曾回頭,漸漸融入那片灰蒙蒙的背景之中,直至登上馬車,簾落車行,終不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