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大興宮的路上,姜云昭與太子同行。她知道二哥未必樂意在這里見到她,磨了半晌才換來默許,蹭上了二哥的車駕。
“二哥二哥,孟夫子說衛桑六歲可做策論,七歲一篇《問政疏》博得滿堂喝彩,可是真的?”
孟夫子口中的衛桑可謂是個傳奇,他說得神乎其神,姜云昭一直是不大相信的,總覺得這不過是孟夫子拿來激勵學生的“別人家孩子”。
姜云曜原本在閉目養神,聞言眼睫微動,沒有睜眼:“假的。”
“我就知道是假的!好啊孟夫子……”
“《問政疏》是他六歲習作,七歲所作《均賦平役議》觀點鞭辟入里,邏輯縝密,由孟夫子呈至父皇,得贊曰,此子若長于治世,當為肱骨。”
他終于睜開眼睛,唇角揚起打趣的笑意,“孟夫子大抵怕打擊到我們,所言未盡全貌吧。”
得,她那句“二哥較之如何”的問題也不用問了。二哥已經把自己囊括在“我們”的范疇中,大家比之衛桑都是庸人,誰也別瞧不起誰。
姜云昭訕訕地摸了摸鼻子,好奇心卻更勝:“那……衛家既能出衛桑這樣才華橫溢之人,想必見識非凡。為何非要觸怒父皇,落得個舉家流放的下場?”
所謂結黨亂政,不過是個由頭,真正招來禍端的還是衛家力阻南伐,觸怒君心。
姜云曜的笑意淡去:“雙雙,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,但答案或許不是你想的那樣非黑即白。”
姜云昭坐正,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“衛家力阻南伐,錯了嗎?”他自問自答,“夫積貯者,天下之大命也。茍粟多而財有余,何為而不成?國力未盈,當用于民生、鞏固邊防,此時興戰,國庫空虛,四方若變,危矣。”
天下四分,曾陷連年征戰,各國兵疲民乏,十室九空,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調養生息。父皇即位后,專務農桑,輕徭薄賦,大胤國力遠勝從前。衛家乃清流名門,自古文臣都是主和的,他們主張止戈養民,并無過錯。
“父皇執意討伐南淮,錯了嗎?”
這次姜云曜并未立刻給出答案,而是望向姜云昭,等待著她的回答。
姜云昭歪著腦袋認真思索:“父皇自然不會錯。我聽聞南淮幼主孱弱,內亂不息,此戰若能一舉打通南向商路,吞并南淮富庶之地,既能充盈國庫,又可威震四方。況且如今從結果論,父皇遠見卓識,已然成功了呀。”
若說以前是三國并立,南淮式微。那么經此一役,大胤吞并南淮,一舉成了三國之首,北漠西疆再不敢生出不臣之心。
姜云曜安靜聽著妹妹的答案,臉上表情看不出贊同或反駁:“朝內主和派所慮之事,父皇英明神武,未必不知。此戰雖勝,我們與南淮精銳折損,糧草盡耗,民夫征調已近極限。可我大胤地處中心腹地,強敵環伺,南淮戰機千載難逢,稍縱即逝,此戰必須打。”
姜云昭聽得入神,不過還是似懂非懂,有些困惑:“二哥是說,我們雖然贏了,卻也輸了嗎?那父皇與衛家,究竟孰對孰錯?”
“誰都沒錯。”姜云曜此話說的實在有些大逆不道,他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,“若一定要為衛家的罪名找個原因,那就錯在他們不僅上書直諫,還發動天下士子發起清議。這于父皇而言已不是勸諫,而是挾持輿論,結黨亂政。”
父皇那時心意已決,正愁如何壓下反對聲音,一統朝堂風向,衛家的行為正巧給了父皇一個發作的機會。天子一怒,伏尸百萬,流血千里。而今不過是舉家下獄,流放北地,已是天恩浩蕩,法外施仁。
姜云昭認為父皇不僅雄才大略,還有仁君之心,只是回想起那個撿起玉佩時一絲不茍的背影,心頭又翻涌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:“可惜衛桑為家族所累,要去北地受苦了。”
姜云曜聞言,側目看了妹妹一眼,又好氣又好笑:“你與衛桑不過一面之緣,如今又為他惋惜起來。明日是不是還要為御花園凋零的牡丹傷懷落淚?”
“二哥慣會取笑我!”姜云昭被說得惱羞成怒,干脆別開臉不看他。
姜云曜不再逗她,語氣緩和道:“衛桑嘛……你倒不必替他擔心。他出身清流世家,資質非凡,如無意外,走的該是清貴名臣的坦途。這條路固然光明,卻也狹窄,所見所聞只在經史典籍。而北地雖苦,卻近黎庶、親民生,于他未必是壞事。”
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,駛入宮門深深的陰影中。
姜云昭抬眼望著二哥,覺得自愧弗如。這位太子思慮周全,處變不驚,哪怕最好的朋友遭難也能冷靜分析利弊,權衡得失。
可二哥當真全然理性嗎?
他若真的不在乎,今日就不該冒險相送。如今衛家是塊兒燙手山芋,眾人唯恐避之不及。二哥身為儲君,多少雙眼睛盯著,他實在不該在這種敏感關頭為衛桑送行。
車駕駛至東宮,姜云曜開始趕人:“行了,回你車上吧。踏青也踏過了,話也問完了,你還要跟我到幾時?”
“二哥是嫌我賴著你?”姜云昭不依,“那我還要去東宮喝盞茶暖暖,你可叫人備下了我最愛的榆錢糕?”
姜云曜怪道:“你何時最愛榆錢糕了,上回不還是桂花糕嗎?”
“又不是桂花的季節。”
“榆錢才剛發嫩芽,離能吃還早得很。你若想吃,等過幾日榆錢下來了,叫尚膳監另做便是,何必為難我東宮的廚子。”
姜云昭提起裙擺跳下車,這可把姜云曜嚇了一跳,正要伸手去扶,她已經站穩了。
“白蘇,你且跟車回去吧,待會兒我讓二哥送我回絳雪軒。”姜云昭扯著姜云曜的廣袖,儼然一副賴上他的模樣。
姜云曜無奈,終是沒再趕她,輕輕拍開妹妹拽著袖子的手,刻意板著臉說:“越發沒規矩了。進來吧,茶是有,但可沒有點心堵你的嘴。”
白蘇笑著福身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