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第一人民醫院。
住院部,VIP病房。
門牌上寫著:307
病房里很安靜。
窗簾半拉著,午后的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影。
病床上,躺著一個人。
趙立。
他靠在床頭,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右手搭在被子上。
那只手——
完好如初。
皮膚光潔,骨節分明,連一道疤都沒有。
如果有人見過古墓里的他,一定會以為自己認錯了人。
那時候他的右手,骨骼盡碎,血肉模糊,軟塌塌垂在身側,像一根折斷的樹枝。
現在……
他抬起右手,在陽光下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五根手指,屈伸自如。
握拳,松開。
握拳,松開。
一點滯澀感都沒有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口氣里,有慶幸,有無奈,還有一點點——
煩。
因為從他醒來那天開始,他的病房就再也沒消停過。
第一天。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醫生帶著三個實習生進來,讓他把手伸出來,翻來覆去看了十分鐘。
然后,中年醫生摘下眼鏡,擦了擦,又戴上,再看十分鐘。
最后,中年醫生問他:“你確定你之前右臂粉碎性骨折?”
趙立說:“確定。”
中年醫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帶著實習生走了。
走之前,實習生們看趙立的眼神,像看一只會說話的猴子。
第二天。
換了人。
這次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,帶著五個研究生。
流程一模一樣——伸手,看,翻來覆去,沉默,離開。
第三天。
第四天。
第五天……
骨科主任來了。
副院長來了。
院長來了。
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來,用不同的儀器給他做不同的檢查。
X光。
CT。
核磁共振。
骨密度檢測。
血液生化全項。
甚至還有基因測序。
他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——
趕緊出院。
不然,他真擔心自己會被切片研究。
——
靠在床頭,趙立閉目養神。
陽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深吸一口氣,然后緩緩呼出。
病房里很安靜,只有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響。
他閉上眼睛。
意識漸漸沉入體內。
這是古墓事件后,他養成的新習慣——每天都要“內視”一遍,檢查自己的經脈和氣海。
他按照《抱樸子別篇》殘卷記載的法訣,收斂心神,意守丹田。
漸漸地,眼前“亮”了起來。
不是真的亮。
是意識層面的“看見”。
他看見了。
丹田氣海,如同一汪深潭。
潭水清澈,波光粼粼。
相比古墓之前——
深了。
寬了。
也滿了。
如果說之前的氣海,只是一口井。
那現在,就是一個小湖。
真氣在其中流轉,循環往復,生生不息。
他“看著”那汪真氣之湖,心中默默估算。
至少強了一倍。
不止一倍。
他甚至覺得,如果現在再遇上那個古尸將軍——
雖然還是打不過。
但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,被人家一拳就打得右臂盡碎、毫無還手之力。
至少……
至少能多撐幾招吧。
他想著,嘴角微微翹起。
然后,他繼續“內視”,沿著經脈一寸一寸探查。
真氣沿著十二正經緩緩流動,如溪流般綿綿不絕。從手太陰肺經起,至足厥陰肝經終,一個小周天下來,渾身舒暢。
他能感覺到,每一寸經脈都比之前更堅韌,更寬闊。
就像一條常年干涸的河道,突然被大水沖刷過后,河床拓寬了,河堤加固了,可以承載更大的水流。
這是因禍得福。
他正要收功,忽然——
咦?
他“看見”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丹田氣海中,除了那汪真氣之湖,似乎還多了一點什么。
非常淡。
非常微弱。
若有若無。
像是清晨山間的薄霧。
又像是極淡的煙。
他凝神細查。
那“薄霧”不是真氣。
它比真氣更輕,更飄忽,也更……
怎么說呢?
更“靈”。
它不受他的控制,也不融入真氣之湖,就那樣懸浮在丹田上方,悠悠地飄著。
趙立心中一動。
他試著用意識觸碰它。
那“薄霧”微微一顫。
然后,一縷極細的“霧氣”,竟順著他的意識,飄向經脈。
他心頭一跳,連忙引導。
那縷“霧氣”沿著手太陰肺經上行,經過中府、云門、天府、俠白……
一路暢通無阻。
而且,所過之處,經脈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不是溫。
不是涼。
是一種……
生機。
像干涸的土地,遇到第一場春雨。
像枯萎的枝條,抽出的第一縷新芽。
趙立心頭劇震。
他忽然想起一些東西。
“天地有靈氣,自鴻蒙始……”
“修士引氣入體,淬煉己身……”
“靈氣者,萬物之母,生殺之本……”
他以前以為這些,只是古人的想象。
畢竟,他修煉這么久,體內只有真氣。
真氣是練出來的。
從無到有,從少到多,全靠功法運轉。
但“靈氣”……
那是存在于天地間的能量,不是靠功法能“練”出來的。
只能“引”。
只能“吸”。
就像呼吸空氣一樣。
他曾經試過,按照古籍記載的方法,試圖吸收天地間的靈氣。
結果——什么都沒感覺到。
所以他一直以為,所謂“靈氣”,只是古人的臆想。
或者,就算曾經存在過,也早就消失了。
但現在……
他盯著丹田上方那縷若有若無的薄霧。
心頭狂跳。
這是靈氣?
真的是靈氣?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繼續引導那縷“霧氣”在經脈中游走。
一個大周天。
兩個大周天。
三個大周天。
那縷“霧氣”越來越淡,越來越散。
最后,徹底融入經脈,消失不見。
而趙立的身體——
轟!
一股暖流從四肢百骸同時涌起!
不是真氣運轉的那種溫熱。
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從骨髓深處涌出的生機。
他睜開眼睛。
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皮膚下面,隱隱有一層極淡的光暈流轉。
片刻后,光暈散去。
一切恢復正常。
但他知道——不一樣了。
剛才那三周天運轉,他體內的真氣雖然沒有增加,但質量變了。
那縷融入經脈的“霧氣”,像催化劑,將他的真氣“提純”了一遍。
如果說之前的真氣是粗鐵。
那現在的真氣,就是淬過火的鋼。
——
趙立靠在床頭,久久沒有動。
他望著天花板,腦海中翻江倒海。
靈氣……真的存在?
那為什么之前感應不到?
是因為古墓里那場生死之戰,打通了什么?
還是因為那顆“燃血破厄丹”,在燃燒他經脈的同時,也激活了什么?
他想起清風道長說過的話——
“祖師爺傳下來的丹藥,以精氣蘊養,存放千年不失藥性。”
那丹藥的藥性,不只是激發潛能。
難道,還在他體內留下了什么?
還是說——
他忽然想到另一個可能。
不是丹藥的問題。
是他自己的問題。
古墓里那場死戰,他九死一生,經脈盡碎,氣海幾乎枯竭。
然后,他服下丹藥,爆發出遠超極限的力量。
再然后,他昏迷了不知道多久。
醒來之后,身體恢復如初,經脈比之前更寬闊堅韌。
這個過程,像不像……
破而后立?
像不像古籍里記載的“脫胎換骨”?
趙立越想越覺得有可能。
他再次閉上眼睛,收斂心神。
這一次,他不再“內視”自己體內的經脈氣海。
而是將意識向外擴散——
感知周圍。
病房。
陽光。
空氣。
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漸漸地,他“感覺”到了。
空氣中,懸浮著極淡、極淡、極淡的……
能量。
那能量無處不在,又無處可尋。
比頭發絲還細千萬倍。
比蛛絲還難以捕捉。
但它存在。
他試著用意識觸碰其中一縷。
那能量微微一顫。
然后,像受驚的小魚,輕輕滑開。
沒有被他吸收。
但他確確實實“觸碰”到了。
趙立睜開眼睛。
陽光依舊溫暖,病房依舊安靜。
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——
這個世界,在他眼中,已經不一樣了。
靈氣。
真的存在。
雖然極其微弱。
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但它存在。
他想著,如果能吸收這些靈氣,融入真氣,日積月累……
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。
但他隱隱覺得,這條路,是對的。
是傳說中那些真正的修士,走過的路。
——
他再次閉眼。
這一次,他按照方才的方法,嘗試“捕捉”一縷懸浮的靈氣。
意識如網,輕輕張開。
一呼。
一吸。
耐心等待。
很久很久。
終于,一縷極淡的能量,被他意識“網”住。
他心中一喜,連忙引導它進入經脈。
那縷能量進入經脈的瞬間,他渾身一震。
那感覺——
比剛才從丹田里調出的“薄霧”,更純凈。
更清靈。
更……
鮮活。
像清晨山間的風。
像雨后竹林的空氣。
像……
他說不清楚。
只是覺得,那縷能量進入經脈后,整個人都輕了幾分。
他引導它緩緩運轉。
一個小周天。
它融入了經脈,消失不見。
體內的真氣,似乎又“純凈”了一點點。
極微小的一點點。
但他能感覺到。
趙立睜開眼睛。
望著天花板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真有靈氣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。
“雖然少得可憐……”
“但真的存在。”
他想著,如果每天這樣吸收,日積月累,十年,二十年……
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。
但忽然間,他對未來,有了一點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