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。
陽光從走廊涌進來,在門口鋪成一片暖黃。
趙立靠在床頭,下意識瞇了瞇眼。
然后,他看清了來人。
短發。
軍裝。
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憊,但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星星。
蘇清辭。
站在門口。
看著他。
趙立愣了一秒。
然后——
“我可以出院了?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,整個人都從床上坐直了。
蘇清辭微微一怔。
隨即,她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春日里化開的雪,溫柔得讓人心里發軟。
“是的。”
她走進來,聲音輕柔。
“我們回家。”
趙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,像是把這半個月所有的憋悶、無奈、煩躁,全都吐了出來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
他喃喃著,仰頭望著天花板。
“終于可以逃離這鬼地方了。”
——
話音剛落。
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醫生沖了進來,身后還跟著兩個實習生。
“趙先生!趙先生!”
醫生的聲音里帶著十萬火急的緊迫。
“我剛剛接到通知,說您要出院?這可不行啊!我們還有幾項檢查沒做完呢!那個基因測序的結果還沒出來,還有那個……”
“張主任。”
蘇清辭轉過身,聲音平靜。
“我是趙立的家屬。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。”
張主任的話戛然而止。
他看著蘇清辭,又看看她身上的軍裝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
“這些天,辛苦你們了。”蘇清辭的語氣客氣而疏離,“趙立的恢復情況,你們也看到了。后續如果有需要,我們會配合隨訪。”
張主任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又說不出來。
他能說什么?
人家手續都辦好了,家屬也來了,而且——
他看了眼病床上精神抖擻的趙立,又看了眼他那只完好如初的右手。
人才送進來的時候,這只手那是粉碎性骨折啊。
X光片上,骨頭碎成了七八塊,有的碎片都快成粉末了。
骨科主任當時就說:這只手,能保住就不錯了,功能恢復?別想了。
結果呢?
拆開石膏的時候,所有人都傻了。
皮膚光潔,骨骼完整,活動自如。
拍了個X光——一點骨折痕跡都沒有。
仿佛之前那張碎成渣的片子,是別人的。
張主任做了二十年醫生,沒見過這種事。
整個醫院的專家都想研究研究這人。
可現在,人家要走了。
“那個……”張主任還不死心,“趙先生,您這個情況真的很特殊,我們醫院想……”
“張主任。”
趙立打斷他,表情誠懇。
“這些天,您和各位醫生的照顧,我記在心里。真的,特別感謝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是,我真的得走了。”
“再住下去……”
他壓低了聲音。
“我怕自己被切片研究。”
張主任一噎。
兩個實習生忍不住低下頭,肩膀直抖。
蘇清辭嘴角微微翹起,隨即壓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趙立從床上跳下來,動作利落得不像才出院的病人。
他換上了蘇清辭帶來的便裝——一件灰色衛衣,一條黑色休閑褲,干凈清爽。
換好衣服,他轉過身。
“張主任,再見。”
張主任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年輕人跟著那個女軍官走出病房。
陽光從走廊盡頭涌來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張主任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。
然后,他轉身。
“走吧,查房去。”
——
樓下。
停車場。
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靜靜停在那里。
蘇清辭拉開駕駛座的門,坐進去。
趙立拉開副駕駛的門,坐上。
關門。
系安全帶。
動作一氣呵成。
然后,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車窗外那棟白色的大樓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“終于出來了。”
蘇清辭發動車子,緩緩駛出停車場。
“這么不想住院?”
趙立翻了個白眼,“每天至少三波人來參觀,跟看猴子似的。”
“骨科主任、副院長、院長,輪著來。”
“后來還成立了個什么‘特殊病例研究小組’——你聽聽這名字,特殊病例,不就是說我嗎?”
蘇清辭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“那你還挺珍貴。”
“珍貴什么啊,”趙立嘟囔著,“再住下去,我真怕自己被切片。”
車子駛出醫院大門,匯入車流。
午后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,暖洋洋的。
趙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。
活著。
出院了。
回家。
真好。
——
車子在車流中平穩行駛。
蘇清辭目視前方,雙手握著方向盤。
沉默了幾秒。
她開口。
“有個事,要跟你說。”
趙立轉頭看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現在成立了特勤處。”
趙立一愣。
“什么處?”
“特殊事件應急處理處。”蘇清辭的聲音平靜,“國安新成立的部門,專門負責處理咱們在古墓里遇到的那種事。”
趙立眨了眨眼。
“你?”
“我任處長。”
趙立愣住了。
他盯著蘇清辭的側臉,看了好幾秒。
“處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趙立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,他豎起大拇指。
“厲害。”
蘇清辭嘴角微微一翹,隨即又壓下去。
“別貧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這個部門剛成立,需要人手。尤其是……”
她側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特殊人才。”
趙立立刻明白了。
“你是想讓我加入?”
“不是想。”蘇清辭糾正他,“是問你愿不愿意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局里的意思是,不強求。你愿意進編制,最好。不愿意,可以當顧問。”
趙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掠過的樓宇和行人,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,他開口。
“顧問的話,需要干什么?”
“平時不用坐班,有任務的時候可能需要你出手。”蘇清辭說,“待遇方面,每個月有津貼,出任務另算。”
趙立點點頭。
他又問:“要是進編制呢?”
“朝九晚五,正常上下班,有職稱,有福利,穩定。”
趙立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——
每天早上八點打卡,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,偶爾出個任務,解決點“超自然事件”……
然后他打了個寒顫。
“不了不了。”
他連連搖頭。
“我還是當顧問吧。”
蘇清辭沒有意外。
她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。
“為什么?”她還是問了一句。
趙立靠在椅背上,望著車頂。
“你想啊,我這人,自由散漫慣了。朝九晚五?受不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——”
他轉過頭,看著蘇清辭。
“我現在可是作家。”
蘇清辭挑眉。
“作家?”
“對啊。”趙立一臉認真,“我最近靈感爆棚,正準備寫一本新書。”
“什么書?”
“《穿越成亡國公主,突聞天上白玉京》。”
蘇清辭:“……”
她沉默了三秒。
“穿越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亡國公主?”
“女主。”
蘇清辭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一個大老爺們,寫亡國公主?”
趙立一臉理所當然。
“怎么了?現在男頻女頻早就打通了。男主可以寫女頻文,女主可以寫男頻文。這叫——跨界。”
蘇清辭:“…………”
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。
“而且,”趙立繼續說,“我這可是有親身經歷的。古墓里那些事,隨便寫寫都能火。”
蘇清辭沉默。
她想起古墓里那些畫面——
那具三千年不腐的古尸將軍。
那道貫穿黑暗的青芒。
那個被釘在銅棺上的身影。
這些……能寫進小說里嗎?
“你不怕泄密?”
“當然不會寫真的。”趙立擺擺手,“把古尸改成僵尸,把銅棺改成什么上古神器,把那些事架空一下,誰看得出來?”
蘇清辭想了想。
好像……也對?
“所以,”趙立下了結論,“我決定全職寫小說。顧問可以當,班就不上了。”
蘇清辭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沒有多說什么。
這個結果,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甚至可以說——
她希望是這樣。
因為,如果趙立真的進了編制,每天坐在辦公室里,她反而會擔心。
擔心他被當成“工具人”。
擔心他被各種任務榨干。
擔心他失去自己的生活和追求。
現在這樣,挺好。
他有自己的事做,有自己的愛好,有自己的自由。
需要他的時候,他出手。
不需要的時候,他過自己的日子。
這才是最好的安排。
——
車子繼續前行。
窗外,街景從繁華的商業區,漸漸變成安靜的居民區。
蘇清辭忽然側眼看了看趙立的右手。
那只手搭在腿上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。
陽光下,皮膚光潔如玉,連一道細小的疤痕都沒有。
她想起那天在古墓里,這只手血肉模糊的樣子。
骨頭碎了,皮肉外翻,血不停地流。
她以為這只手廢了。
可現在……
完好如初。
蘇清辭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但她心里,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她想起自己背上那條傷疤。
拆線后,傷口愈合了,但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疤痕。
從右肩胛骨斜著向下,一直延伸到腰側。
很長。
很難看。
每次洗澡的時候,她都會看見那道疤。
她不是沒想過祛疤。
但醫生說,這種深層的疤痕,很難徹底消除。激光也好,藥膏也好,最多只能淡化。
所以她就放棄了。
反正穿衣服也看不見。
反正……
也沒人看。
可現在,看著趙立那只完好如初的手,她忽然有些羨慕。
“真羨慕你啊。”
她脫口而出。
趙立轉頭。
“什么?”
蘇清辭目視前方,語氣淡淡的。
“那天你傷得那么重,右臂都碎了。現在呢?一點痕跡都沒有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不像我,背上留了條疤。”
趙立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她。
她依舊目視前方,表情平靜。
但他注意到,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,微微收緊了一些。
趙立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,他開口。
“那條疤……很大嗎?”
“還行。”蘇清辭語氣平靜,“從肩膀到腰。”
趙立想了想。
“能讓我看看嗎?”
蘇清辭一怔。
隨即,她耳根微微泛紅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
“不是,”趙立連忙解釋,“我是說,我可能有辦法幫你祛掉。”
蘇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什么辦法?”
趙立抬起右手。
“真氣。”
蘇清辭一愣。
“真氣?”
“對。”趙立點頭,“我發現,我現在的真氣里,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,組織了一下語言。
“之前在古墓里服了那顆丹藥,又昏迷了那么久,醒來之后,體內的真氣比以前強了一倍不止。而且——”
他想了想,還是決定說出來。
“我能吸收天地間的一種能量了。”
蘇清辭皺眉。
“什么能量?”
“古籍里叫它‘靈氣’。”趙立說,“非常微弱,但確實存在。這種能量融入真氣后,好像有很強的修復能力。”
他看著蘇清辭。
“所以,我想試試用真氣幫你梳理背上的傷。”
蘇清辭沉默。
她看著前方的路,沒有說話。
趙立也不催。
車子安靜地行駛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蘇清辭開口。
“真的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趙立老實說,“但可以試試。”
蘇清辭又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。
“好。”
她輕聲說。
“回家試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