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
國安局總部大樓。
地下三層,第一會議室。
門牌上沒有任何標(biāo)識,走廊里也沒有任何指示牌。
但每一個能走到這扇門前的人都知道——這里是整個國安系統(tǒng)最核心的決策場所之一。
此刻,門內(nèi)。
長條形會議桌旁,坐著五個人。
主位,王局長。
左右兩側(cè),分別是李副局長、黃副局長、周副局長,以及蘇清辭。
投影儀的光束打在幕布上,最后一頁PPT定格。
蘇清辭的聲音,正好落下最后一個字:
“……以上,就是此次古墓事件的全部經(jīng)過。”
會議室里。
安靜。
很長很長的安靜。
沒有人說話。
沒有人翻動文件。
甚至連呼吸聲,都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王局長靠在椅背上,雙眼微闔,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噠。
噠。
噠。
每一聲,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李副局長盯著面前攤開的檔案,那是鐵幕的資料——薄薄的幾頁紙,最后一頁貼著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,三十出頭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他盯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。
黃副局長望著窗外——地下三層沒有窗,只有一面雪白的墻。但他仍然望著,仿佛能透過那面墻,看見千里之外某座塌陷的古墓。
周副局長低著頭,手里攥著一支筆,筆尖抵在筆記本上,洇出一小團墨漬。
沒有人出聲。
良久。
王局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。
他緩緩睜開眼。
目光從在座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最后,落在蘇清辭身上。
“小蘇同志。”
蘇清辭下意識挺直脊背。
王局長的聲音很輕,很慢,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。
“這次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啊。”
蘇清辭垂下眼簾。
她腦海中閃過那些犧牲的戰(zhàn)士和鐵幕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平靜。
溫和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會議室里,再一次陷入沉默。
其他幾位副局長,面色都沉了下來。
沒有人接話。
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怎么接。
“付出不小代價”——這是官方說法。
翻譯過來是:有很多人犧牲了。
這些話,在場每個人心里都清楚。
但沒人說出來。
有些事,不用說。
也說不出口。
王局長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,他緩緩開口,換了話題。
“其實……”
他聲音沉緩。
“這類事件,在世界各地,一直都時有發(fā)生。”
“小蘇,因為你原來的工作方向不同,沒接觸過,所以不太了解這些事”
王局長的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某處虛空,像是在回憶什么。
“美國有橡樹嶺,俄羅斯有信號山,英國有波頓唐……每個大國,都有自己不能公開的‘特殊部門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處理的,都是這些‘科學(xué)解釋不了’的事。”
“古尸復(fù)活、邪祟作亂、超自然現(xiàn)象……各國處理的態(tài)度都一樣——”
“低調(diào)。”
“再低調(diào)。”
“對消息進行嚴格封鎖。”
他看向蘇清辭。
“咱們國家,對這些事的處理策略,向來是——屬地原則。”
“哪里出的事,由哪里找相應(yīng)的人來處理。”
“有和尚廟的,請老和尚。”
“有道觀的,請老道長。”
“民間有本事的,找當(dāng)?shù)禺惾恕!?/p>
他微微頷首。
“清風(fēng)道長,就是這一類。”
幾位副局長點頭。
王局長的話還在繼續(xù)。
“但——”
他話鋒一轉(zhuǎn)。
目光重新落回蘇清辭身上。
這一次,那目光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“你的那位愛人,趙立。”
蘇清辭心頭一跳。
王局長微微向前傾身。
“他的那種特殊能力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“我們梳理了全國所有已知檔案,甚至包括各宗教內(nèi)部人員。”
他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人有類似的能力。”
會議室里,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。
李副局長接話道:“他那個真氣和御劍術(shù),我們組織專家反復(fù)研究過。從道門請了高人,從武當(dāng)請了老道長,甚至從藏區(qū)請了上師……”
他微微搖頭。
“都沒用。”
“那些法訣,他們也試著練。練不了。”
“那些運氣路線,他們也照著做。沒有用。”
他看向蘇清辭。
“小蘇同志,你愛人那種修煉方法——可能是針對他自己的獨一份。”
蘇清辭沉默。
她想起趙立在古墓中昏迷前,壓出的那最后一劍。
左手劍訣,青芒爆閃。
那一刻的他,和平時判若兩人。
不,不是判若兩人。
是那一刻的他,才真正是他。
王局長緩緩開口。
“所以啊,小蘇同志。”
他的聲音,比方才更溫和了一些。
“你現(xiàn)在,不單是以妻子的身份照顧好趙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要代表國家,照顧好他。”
蘇清辭心頭微震。
王局長看著她,目光深邃。
“這是任務(wù)。”
他的語氣并不重,甚至稱得上平和。
但蘇清辭聽得出來——
這不是商量。
這是命令。
——
這時,李副局長忽然笑了一聲。
笑聲不大,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。
眾人看向他。
李副局長臉上掛著笑,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促狹。
“我看啊,”他慢悠悠開口,“小蘇同志這次閃婚行動——”
他故意拖長了尾音。
“完全是大獲成功嘛!”
蘇清辭一愣。
李副局長繼續(xù)說:“為自己,也為國家,挖到了一塊寶嘛!”
話音落下。
周副局長忍俊不禁,噗嗤一聲。
黃副局長也咧開了嘴,眼角皺紋都笑出來了。
連王局長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,也浮現(xiàn)出一絲笑意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會議室里的凝重氣氛,被這幾句話沖得七零八落。
蘇清辭愣了一秒。
然后,她感覺一股熱流從脖子根直沖腦門。
唰——
整張臉,紅透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根本不知道說什么。
李副局長還在笑。
“閃婚的時候,知道他有這本事不?”
蘇清辭:“我……”
“不知道是吧?”
“……”
“那就是運氣了。”
李副局長一拍大腿。
“這運氣,買彩票得中多少注?”
周副局長笑著接話:“買彩票算什么,這是給國家挖人才。”
黃副局長也湊熱鬧:“小蘇同志,回去可得好好謝謝月老。”
蘇清辭:“…………”
她的臉已經(jīng)紅得快要冒煙了。
恨不得當(dāng)場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偏偏王局長也補了一句:
“老李說得對。閃婚閃得好,人才跑不了。”
蘇清辭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低下頭,死死盯著面前的筆記本。
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:
這些人真的是局長嗎?
真的是嗎??
——
笑聲漸漸平息。
王局長輕咳一聲。
那聲咳嗽不大,卻讓所有人瞬間收斂了笑容。
會議室的氛圍,重新嚴肅起來。
王局長正色道:
“好了,說正事。”
他朝李副局長點了點頭。
李副局長會意,從面前文件夾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,放在桌上,推向蘇清辭。
“小蘇同志,你先看看這個。”
蘇清辭接過文件。
封面上,一行宋體字:
《關(guān)于成立特殊事件應(yīng)急處理處的方案(草案)》
她心頭一動,快速翻閱。
文件不長,只有七八頁。
但內(nèi)容——
看完第一頁,她眼睛微微睜大。
看完第三頁,她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看完最后一頁,她抬起頭,看向王局長。
王局長迎著她的目光,緩緩開口。
“經(jīng)過國家對當(dāng)前形勢的綜合研判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秉持著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原則。”
“為了更好整合全國各地的特殊人才資源,應(yīng)對日益復(fù)雜的超自然事件……”
他的聲音沉穩(wěn)有力。
“決定成立——特勤處。”
蘇清辭手指微微收緊,捏著文件邊緣。
王局長直視著她。
“并且。”
他停頓了一秒。
“任命蘇清辭同志,為特勤處首任處長。”
——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蘇清辭愣住了。
她對自己的后續(xù)工作安排,想過很多種可能。
但她沒想到——
處長。
首任處長。
一個全新部門的一把手。
王局長似乎看出了她的震驚。
“怎么,沒想到?”
蘇清辭張了張嘴。
“……報告局長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王局長嘴角微微一扯,“覺得自己資歷不夠?年輕?經(jīng)驗不足?”
蘇清辭沉默。
這些都是她心里的話。
王局長搖了搖頭。
“小蘇同志,你知道我們選你,是因為什么嗎?”
蘇清辭抬眼。
王局長一字一頓。
“第一,你全程參與了古墓事件。從發(fā)現(xiàn)到處理到善后,你都在現(xiàn)場。”
“第二,從你入職到現(xiàn)在的工作表現(xiàn)都是可圈可點,工作能力完全沒任何問題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目光意味深長。
“你是趙立的妻子。”
蘇清辭心頭一震。
王局長沒有多說,只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里,有信任,有期待,也有一絲——蘇清辭說不清的意味。
良久。
蘇清辭深吸一口氣。
她站起身。
雙腿并攏,脊背挺直。
右手抬起,五指并攏,抵在太陽穴。
“報告——”
她的聲音清朗而堅定。
“保證完成任務(wù)!”
——
王局長微微頷首。
“坐下吧。”
蘇清辭坐下。
王局長繼續(xù)說。
“具體的人員配置和部門設(shè)置,由你來規(guī)劃。規(guī)劃好以后,上報局里批準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有沒有信心?”
蘇清辭重重點頭。
“有。”
——
會議繼續(xù)。
王局長拿起面前的另一份文件,翻開。
“關(guān)于一些特殊人員的安排……”
他抬眼看蘇清辭。
“局里的意見是——自愿原則。”
蘇清辭凝神傾聽。
“愿意進入正式編制的,一定要給予相對應(yīng)的待遇,職稱、薪酬、福利,都要匹配得上他們的本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對于不愿意進編的,可以給予顧問身份。每個月發(fā)津貼,有任務(wù)的時候按勞取酬,平時自由活動。”
他看向幾位副局長。
“要綜合考慮,給予合適的待遇,不能讓人家白出力。”
李副局長點頭。
“只有這樣,才能讓人心甘情愿的出力嘛。”
黃副局長接話:“這些人,都不是普通人。不能用普通人的管理方式去管。”
周副局長補充:“尊重他們的習(xí)慣,尊重他們的意愿。以真心換真心,人家才會真心實意跟著咱們干。”
王局長頷首。
然后,他看向蘇清辭。
目光再次變得意味深長。
“至于趙立——”
蘇清辭心頭一緊。
王局長沉吟了一秒。
“我個人的意見是——不強求。”
蘇清辭微微一怔。
“保持現(xiàn)狀。”
王局長緩緩說。
“他的生活工作,咱們不干涉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是。”
“真遇到棘手的事、解決不了的難題的時候……”
他的聲音沉下來。
“他,就是咱們最有力的——殺手锏。”
——
幾位副局長紛紛點頭。
黃副局長開口。
“我完全贊同王局的意見。”
他轉(zhuǎn)向蘇清辭。
“小蘇同志——”
蘇清辭看向他。
黃副局長的目光,比方才更認真了幾分。
“你和趙立同志的夫妻感情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已經(jīng)不單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了。”
蘇清辭心頭一震。
“你要站在國家層面,來處理這件事。”
黃副局長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一定要維護好你倆的情感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加重語氣。
“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王局長接話。
“老黃說得對。”
他看著蘇清辭,目光深邃。
“小蘇同志啊,你一定要處理好。”
“如果有什么困難,可以向組織反映。”
“組織能解決的,一定幫你解決。”
——
蘇清辭沉默。
她坐在那里,手指交疊放在膝上。
面前幾位領(lǐng)導(dǎo),目光都在她身上。
那些話,一句一句,落在她心上。
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激起層層漣漪。
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是難過嗎?
有一點。
畢竟感情這種事,本來應(yīng)該是兩個人之間最私密的事。現(xiàn)在卻要放在國家層面來考慮,要作為任務(wù)來完成。
是糾結(jié)嗎?
也有一點。
她不知道趙立怎么想。她甚至不確定,趙立對她的感情,和她對趙立的感情,是不是一樣。
是委屈嗎?
或許也有。
她忽然又涌上另一種情緒——
慶幸。
是的,慶幸。
她想起古墓里那驚心動魄的幾十個小時。
想起趙立一次又一次擋在她面前。
想起他用血肉之軀扛起那柄劍,為她,為所有人,拼出一條生路。
想起他昏迷前,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。
但有一點,她讀懂了——
他在乎她。
蘇清辭垂下眼簾。
睫毛輕輕顫動。
她在心里問自己——
如果古墓事件之前,有人告訴她,你要要站在國家層面維護好這段感情,她會怎么想?
大概會覺得荒誕吧。
但現(xiàn)在……
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放不下了。
那扇石門后,那道青芒貫穿黑暗的一瞬。
那個渾身是血、奄奄一息,卻仍然壓出最后一劍的身影。
已經(jīng)刻在她心里。
再也抹不去。
她抬起頭。
迎著幾位領(lǐng)導(dǎo)的目光。
眼神清澈而堅定。
“是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有力。
“明白。”
頓了頓。
“保證完成任務(wù)。”
——
王局長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贊許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。
會議結(jié)束。
幾位副局長也陸續(xù)起身。
李副局長走到蘇清辭身邊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小蘇同志,好好干。”
黃副局長路過時,朝她點了點頭。
周副局長沒說話,只是笑了笑。
很快,會議室里只剩下蘇清辭一個人。
她坐在原位,看著面前那份《特勤處組建方案》。
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