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懷樸說完掉頭欲走。年維慶長腿一邁,追上后一陣耳語。
范懷樸邊聽,邊凝重點頭。最終在天驍軍的嚴密護衛(wèi)下,離開甜水巷。
他一路緩行,官袍肅然。還不忘對沿途的百姓,宣揚光啟帝以仁義治國,心懷大愛,是重情重義的一代明君。
高帽子都戴上了,想必光啟帝就能重視起年家這樁冤案來。
百姓連呼“吾皇圣明”。
盧將軍看著范懷樸遠去的身影,啞然失笑。
誰說這人“明直”?心眼多著呢。
不過對方鄭重叮囑他勿要寒了恩人的心,實屬多余。
不說旁的,就那張印信收訖的條子,還是他親手交到范懷樸手里的。
昨日黃昏,年家長孫年錦旭持烏木令牌踏入天驍軍衙署,送來這張憑證。托他今早務(wù)必轉(zhuǎn)呈戶部尚書,又將今日甜水巷可能發(fā)生的風(fēng)波細細詳說。
是以一散朝,盧毅便徑直將范懷樸請回了天驍軍衙署。
為此,他甚至麻著膽兒,婉拒了光啟帝“即刻御書房覲見”的召令。只稱要備一份“厚禮”,再赴宮門請罪。
若說先前盧毅只想給年家還個人情,那么在看清那張條子的瞬間,一切都變了。
他當年可是燕城守將!
沒有人比他更清楚,“嚴冬”的雪中送炭有多及時。
當時若要用他的命換那批物資,他都是沒二話的。
“嚴冬”是年家人這件事,簡直把他震驚得熱血沸騰,激動之情不比范懷樸少。
換言之,年家也是他盧毅的恩人。
恩人遭構(gòu)陷,他豈能坐視?莫說如今他手掌天驍軍,便是無權(quán)無勢,也定要挺身而出。
“拿下陸功名、王文鶴!”盧將軍聲如鐵石,斬截落下。
天驍軍精銳應(yīng)聲而動,刀鋒齊齊出鞘,寒光霎時圍成一道密不透風(fēng)的鐵圈。
其實甜水巷內(nèi)外,還有幾位大人物隱在其中。
大理寺少卿馮守道、兵部右侍郎何文遠、吏部左侍郎王廷忠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云安……各自代表背后的勢力想要摻上一腳。
然而此時都齊齊縮了脖子。
他們都想把陸功名和王文鶴帶走不假,但此事勢必驚動光啟帝,誰敢現(xiàn)身?
更外圍深處,幾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馬車,靜靜停在巷尾或轉(zhuǎn)角背陰處,簾幕低垂,紋絲不動。
各馬車里有睿王東里長平,端王東里長英,昭王東里長行,還有聞風(fēng)而動的朝中大員。
各勢力齊齊出動,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。
這其中屬昭王最是氣惱。他目眥欲裂,一把抓起原本要送給外祖母作為謝禮的羊脂玉鐲,朝著馬車廂壁狠狠摜去。
玉鐲應(yīng)聲而碎,飛濺的碎片劃過他赤紅的眼角。
一切都計劃得好好的,在他看來已屬滴水不漏。
怎的頃刻間就成了這樣?
且年家顯然有所準備。造勢,借勢,玩得是真溜啊。
可昭王不能只生氣,還得想法子善后補漏。
他了解父皇,如今國庫缺銀子。如果年家真如梁廣志所言,手上有鹽鐵,那就是行走的錢袋子。
他想著,年家絕不肯輕易將鹽鐵獻出來。
若是他納了年家姑娘為側(cè)妃,到時就算以年家名義將鹽鐵獻給父皇,那也是他的岳家。
如此一想,心頭稍好受些。
他沒見過年家姑娘,但想必長得不算差。其實就算是個丑八怪,他也能真心待她。
心頭大定,這便讓人將馬車趕往林家去。
可巧了不是?睿王和端王也作如是想。
若得年家女,就相當于得了個錢袋子。
就算年家如今沒有多少錢了,光憑當年資助東里氏保衛(wèi)燕城的義舉,也定能入了父皇的眼。
年家形勢一片大好啊!
再有,年家今日這出戲唱得著實好,甚至連雷聲都像是卡著點兒給他們造勢。
這里頭沒個厲害的謀士,只怕做不到如此地步。
“娶了年家女,年家的謀士還能不歸我所用?”睿王興致勃勃吩咐下去,“讓外祖母備上厚禮,遣人以曾家的名義,去年家安撫一二,多多走動。”
端王更是勢在必得,準備立刻進宮,將打算稟明母后。
一國之母開口,難道年家能拂了這面子?
端王甚至在心里許愿,希望那年家女長得莫要太丑,讓人下不去嘴。
但凡普通一點,他都能將就。
醞釀已久的暴雨,終于隨著又一道裂空的驚雷,下起來了。
百姓四散躲雨,各處屋檐下已擠滿了人。
眾人議論,“瞧,天都哭了!”
“年家冤情深重!”
“有些當官的,簡直喪心病狂!”
“不過那說好的五文茶錢還領(lǐng)得到嗎?”
好戲是散場了,可他們除了看熱鬧,還要持紅絲帶領(lǐng)錢呢。
年家自然不會失信于人。既以利驅(qū)眾,必以利安眾。
口碑就是靠這些積累起來的。這波不虧!
那頭,天驍軍還在清點錄寫年家各處被損的器物。
這筆賬,朝廷終究要有個交代。
不論最后是刑部來擔(dān),還是京兆府來賠,抑或是從犯官陸功名、王文鶴的家產(chǎn)里抄沒。年家的一磚一瓦,一瓷一畫,都需得復(fù)原賠償,分文不能少。
這頭,年錦旭已親自從通匯銀號提了現(xiàn)銀,兌成銅錢。
上百個沉甸甸的錢箱在銀號伙計與年家管事的押運下,沖破雨幕,浩浩蕩蕩駛?cè)肓颂鹚铩?/p>
巷口,臨時搭起的雨棚下,年家的管事和伙計,以及年家旁支,手持名冊,每五文一摞,當場交付。
收回一根紅絲帶,付五文錢。
百姓們這才注意到,那每一根鮮紅的絲帶邊緣,都用同色絲線,繡著個狀如五瓣梅花的暗記。
這本是年家商號用來捆扎貴重貨物的專用絲帶,倉促之間翻找出來,倒成了眼下最醒目的信物。
年家的風(fēng)暴算是暫時扛過去了。可林家卻在惶恐震怒中。
“什么半塊玉佩?哪來的玉佩?”林老夫人一口血差點吐到金氏臉上,“這么大的事,為何不早說!”
箭已離弦,你現(xiàn)在跟我說靶子換了地兒?
金氏根本不知道這茬。來的路上,倒是也聽說了“甜水巷有好戲看”,這不是沒顧上么?
她和張媽兩個還領(lǐng)了兩條紅絲帶,準備一會兒去兌茶錢呢,這是壓根就沒把年家跟甜水巷聯(lián)系起來。
她這會還很氣,“昨日我兒讓人來請你們過府商議,等到了晚上也沒人來。”
“商議個屁!有事說事,哪那么多廢話!”林老夫人的大女兒今日回娘家,剛好撞上。
金氏被這不講理的林家人氣得腦瓜子嗡嗡響,“今兒一早,我又親自來你林府敲了門,可你家門房說主子還在睡覺。我人都見不著,我說什么說?上哪兒說去?找鬼說啊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