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功名和王文鶴剛走至門邊,就聽見那句石破天驚的“血海沉冤”,心頭猛一墜,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更讓其脊背發(fā)寒的是……目光所及,是滿目素白正在向皇上磕頭喊冤。
而身后,通往外院的廊下,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素白,正沉默地漫涌而來。
為首的是年老夫人。
她滿頭花白的發(fā)絲梳得一絲不茍,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綰住。
那身素白麻衣頗為寬大,越發(fā)襯得她身形瘦削。
她一手拄著烏木壽星拐,另一手被袁嬤嬤扶著,一步一踏,走得緩慢,卻也走出了地動山搖的氣勢。
她身后,年初九與殷櫻母女緊隨。再往后,是牽著幼子的婦人和仆婦伙計。
無人哭泣,無人言語,只有一片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素白沉默行來,齊齊跪在年家男子的身后。
唯年老夫人跪在最前頭。
她本就腿腳不好,跪下去時差點摔倒。
可她卻不讓人扶,俯身跪下向著皇城磕頭,朗聲道,“皇上圣明!我年家助王師,擁新朝,而今竟遭此難,蒙不白之冤!求吾皇為我等草民主持公道!”
這一聲“皇上圣明”,使得在場百姓都忍不住齊齊跪了下去。
仿佛皇上親臨一般!
盧將軍等人從巷口踏步行來時,看到的就是滿巷百姓跪了一地的場景。
陳同舟疾步而來接應將軍,抱拳垂首,低聲將現(xiàn)場情況報告了一遍。
盧將軍尚未開口,其身側(cè)同乘馬車而來的清矍中年人,已一步搶出。
他手中緊緊捏著一張泛黃的單子,目光急切地掃過那片刺目的素白,“爾等之中,誰是‘嚴冬’?”
年老夫人猛然抬頭,望向那人。
目中染淚,絕處逢生。聲音哽咽嘶啞,卻用盡了全力,“草民年氏,拜見范大人!”
此人正是戶部尚書范懷樸,字明直。
盧將軍也已到了跟前,心內(nèi)起伏不定。
但見范懷樸急步上前,雙手穩(wěn)穩(wěn)扶起年老夫人,“老人家請起。您就是當年那位‘嚴冬’義士?”
當年云城破,北疆門戶洞開,敵軍鐵騎如潮,燕城已成孤懸危卵。
盧將軍彼時正是燕城守將,糧草將盡,援軍無期。
他不欲燕城步云城后塵,化作一片焦土與血海,毅然帶著手下的將士投靠了當?shù)赝鍠|里氏。
當時他想得很簡單,誰愿意散盡家財抗敵,誰就是他的恩人。
此乃初時東里氏不得已起兵的原由。
范懷樸則是東里靖麾下的核心幕僚之一。他被委以總攬全軍錢糧輜重、保障后方補給的重任。
燕城防守戰(zhàn)至最兇險時,后方糧倉竟遭細作縱火,一夜間,糧草被燒得精光。
大軍斷糧,破城在即,皆系他一人之失。范懷樸難辭其咎,差點以死謝罪。
就在這當口,一個叫嚴冬的人,不止送來了足以支撐月余的糧食藥材,更有衣鞋棉被以及修繕兵甲的物料。
當真是雪中送炭!
捐贈數(shù)量是范懷樸親手清點驗收,且顫抖著寫下一張“捐輸軍餉實收執(zhí)照”的印信收訖。
按理,這印信收訖是要蓋印的。
然當時戰(zhàn)局吃緊,范懷樸顧不上用印,只在一張粗紙上寫下所收明細,末尾倉促落下“范明直”三字,以為憑證。
除此之外,他解下腰間玉佩。
此玉嵌于赤金托中,暗藏機巧。他雙手分掰,金托應聲中裂,玉佩無損,頓成兩契。
他執(zhí)一半相贈,肅然道,“此玉為憑。若有那功成之日,玉合為契,定向主上為義士請封,以報今日雪中之炭?!?/p>
此時,在這冤聲震天的甜水巷,范懷樸手執(zhí)這張泛黃的舊紙,聽見年老夫人嘶啞出聲,“是,我們年家,闔族上下,都是那紙上的‘嚴冬’。當日在燕城,冒著烽煙與您一斗一升、親手清點那數(shù)十車糧秣的,正是我年家的老伙計?!?/p>
到這,一旁的陸功名和王文鶴已經(jīng)完全聽明白了。
年家!
確實曾經(jīng)資助過亂軍!
但那所謂的亂軍,卻是東里軍!
至于年家是否資助過別的亂軍,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。
二人手里那封鐵證,變得極其可笑。
陸功名尋思著毀滅證據(jù),可一抬眼,就見那跪著的女子正扭身朝他們看來。
笑容淡淡,帶著嘲弄。
王文鶴竟從那笑容中看出了點名堂,猶如醍醐灌頂,低聲叮囑,“證據(jù)收好,不能毀掉?!?/p>
陸功名的心一抖,也忽然明白過來。聯(lián)想到“壁虎斷尾”,想起那姑娘說,“小心被人滅口呀”。
這“鐵證”已經(jīng)成了他們自證的證據(jù)。他們不是幕后主使,只是拿錢辦事。
林家若要脫身,必會先舍了他們……二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,腦子混沌一片。
又聽年老夫人喚一聲,“慶兒!”
那跪著的長子年維慶聞聲抬頭。
他額上還帶著方才重重叩地留下的青紅印子與塵土,眼中血絲未退,卻眼神堅定。
他雙手撐地,豁然起身。因跪得久了,身形晃了一下,隨即挺直如松。
在無數(shù)道目光的注視中,他探手入懷,再伸出手時,掌心已穩(wěn)穩(wěn)托著一物。
那是半塊玉佩,斷口整齊,在天光下,流轉(zhuǎn)著溫潤內(nèi)斂的色澤。玉身嵌在一個裂開的赤金托底上,金盤上刻有蟠螭紋飾。
年維慶大步走到范懷樸面前跪下,沒有言語,只是將托著半塊玉的雙手,穩(wěn)穩(wěn)奉上。
動作莊重,如同獻祭。
范懷樸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半塊玉,心中最后一點疑云散盡。他親手扶起年維慶,猛地仰頭,竟在漫天陰云下笑出聲來,“天地昭昭!恩人,讓范某好找啊!”
當年若非“嚴冬”雪中送炭,他已經(jīng)以死謝罪了。
他死不足惜,可燕城若因此淪陷,便是尸山血海,那才是萬死難贖其罪。
燕城不保,東里氏便無起勢之基,何來今日皇位?
如此算來,年家何止是他范某的恩人,更是燕城數(shù)萬百姓的恩人,也是東里氏皇族的恩人。但這話他只敢想,不敢說。
如今龍椅上的光啟帝是何心思,他一個臣子豈敢妄加揣度?
不過,今日這么多百姓瞧著,光啟帝哪怕是做樣子,也定會給年家厚賞封爵。
他想,這就夠了。
范懷樸轉(zhuǎn)向年老夫人,正色道,“老夫人且寬心稍候,本官即刻入宮,必當將此事原原本本,奏呈御前?!?/p>
說罷,又看向身側(cè)之人,鄭重叮囑,“此處,便有勞盧將軍了,切勿寒了恩人的心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