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聲自語,眼神渙散,語氣卻異常執拗,“我得道歉……他生氣是應該的……我得求他原諒……”
她踏出宿舍門,濕發貼在蒼白的額角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:“要穿那條裙子……他夸過好看的……要一起拍照……要結婚的……他說過想要孩子……”
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兩個身影正朝這里飛奔而來——是瑞萌萌和蘇小貍。
她們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和驚慌,但在看清琪琳此刻的模樣時,都不約而同地剎住了腳步,怔在了原地。
琪琳卻仿佛沒有看見她們。
她徑直向前走著,目光穿透了她們,落在某個更遠、更虛幻的點上,嘴里依舊輕輕念著那些破碎的、關于未來的許諾。
蘇小貍在宿舍門外停下腳步,指尖下意識抵住鼻尖。
門內正涌出渾濁的煙塵,如霧氣般在走廊里蔓延。
她望向剛跨出門檻的琪琳,聲音里摻著猶豫:“琪琳姐,你這里……”
琪琳的目光穿過空氣,落在某個看不見的遠方。
她沒有回應,只是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,一步一步朝港口方向挪動,口中低語如念誦咒文:“我要去見他……他一定還在等我認錯……我不能讓他失望……”
瑞萌萌從后面追上來,伸手想拽住琪琳的衣袖,指尖剛觸到布料邊緣——蘇小貍卻輕輕拉住了瑞萌萌的手腕,朝她搖了搖頭?!弊屗グ桑?/p>
蘇小貍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時候誰也勸不住。”
兩人目送那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,這才轉身進了房間。
屋內彌漫著焦糊的氣息,地板 ** 堆著一小攤未燃盡的殘屑。
蘇小貍蹲下身,用指尖撥開灰燼,半張燒卷的照片顯露出來——上面是葛小倫模糊的笑臉。
她凝視著那焦黑的邊角,良久才輕聲開口:“雖然那人有時候真讓人惱火……但他給過你的,是一整顆星球的重量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穿過窗戶,投向虛空,“弄丟了這樣的心意,終究是可惜了?!?/p>
瑞萌萌站在門邊,眉頭擰成了結。
她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把滿腦子的紛亂思緒揉成一團:“……太復雜了,想不明白?!?/p>
瑞萌萌拽了拽蘇小貍的衣袖:“別看了,救援隊會處理好的。”
她目光堅定,“訓練室還等著我們呢?!?/p>
蘇小貍撇撇嘴,不情不愿地被拖著走,嘴里嘟囔:“又練?整天汗津津的……”
“等等——”
瑞萌萌腳步猛地頓住,“琪琳姐不對勁,得去看看她?!?/p>
話音未落,她已轉身朝著停泊口奔去。
***
琪琳踉蹌著穿過廊道,指尖掠過冰冷的金屬艙壁。
登陸艦的艙門在她面前滑開,她跌進駕駛座,呼吸凌亂地啟動引擎。
“回家……阿曉一定在等我……”
她低聲呢喃,仿佛咒語,“對不起……這次不會讓你等了?!?/p>
***
天使駐地內,天使追剛完成身份認證便轉身欲走。
“女王,我必須立刻返回地球。”
她的聲音里壓著罕見的急促。
某種冰冷的預感攥住了她的心臟——仿佛稍慢一步,那個人就會徹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。
盡管他一直刻意保持著距離,可這一次的恐懼如此真切,像鋒利的冰棱刺進胸腔。
她甚至來不及解釋,羽翼已泛起微光。
她心頭壓著些話,終究沒能對凱莎女王吐露。
“好。”
凱莎只是淡淡應了聲。
試煉者的身份核驗,她并未真的放在心上。
此刻她更感興趣的,是眼前的天使追——那姑娘剛從地球匆匆趕回,手腳利落地辦完認證手續,此刻立在殿中,眉間攏著焦灼,分明是急切想回到某個人身邊,卻又不知如何啟齒。
凱莎斜倚在王座里,支著下頜,目光悠悠地跟著她轉。
許多年了,凱莎見慣了天使追在戰場上的冷冽鋒銳,生死關頭也從不曾變色。
如今,卻在這張總是平靜的臉上,瞧見了別的情緒。
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縫隙,底下活水開始涌動。
這變化細微卻真實,讓凱莎覺得頗有意思。
“阿追,”
她忽然站起身,語調輕緩,“既然回來了,陪我去泡個澡吧。
復活之后,還沒好好放松過。”
天使追明顯一怔,眼底那點急于離開的波瀾幾乎要藏不住。
凱莎只當未見,含笑伸手拉住她,便往寢殿的方向帶。
一旁幾位年輕天使瞧見這幕,忍不住掩唇低笑。
“瞧阿追那模樣,心里怕是委屈得想哭呢——急著去見心上人,偏被女王留下了?!?/p>
“可不是?那表情……真該讓大家都瞧瞧。”
“唉,咱們這些姐妹,怕是被她忘在腦后嘍。
魂都叫人勾跑啦!”
輕聲笑語像風里的鈴,淺淺蕩開。
天使追耳尖微紅,卻也只能乖乖隨著凱莎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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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使們皆為女性,這一特質決定了她們難以擺脫天性中對他人情事的探究與議論。
即便身為神圣的戰士,她們同樣熱衷于分享那些隱秘的趣聞。
因此,天使追與那位凡人之間發生的種種,早已通過天使彥那不甚嚴密的言辭,在姐妹們私下的交談間悄然流傳,激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在天使追尚未返回天城的日子里,許多年輕的天使便已滿懷期待,渴望親眼目睹這位據說已尋得“男神”
的姐妹,歸來后會是何種模樣。
她們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好奇的光彩,如同星子般熠熠生輝。
若非天使追此次歸來心神不寧,滿腹思慮,恐怕早已察覺周遭同伴們那非同尋常的、飽含深意的目光,免不了要與她們嬉笑打鬧一番。
此刻,一群年輕的天使正聚在一旁,低聲笑談,交換著彼此聽來的細枝末節。
而與此同時,心事重重的天使追,正與神圣凱莎女王共處于一方氤氳著熱氣的溫泉池中。
“阿追。”
凱莎女王舒展身軀,浸泡在溫暖的池水里,目光落在對面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天使追身上,語氣平和地開口,“我聽聞,你明知你所選中的那位,因其過往摯愛的背離而心受創傷,卻依然選擇直面此境,甚至向他立下了守護誓言,是么?”
“女王陛下!”
天使追聞聽此問,心中驟然一緊,下意識以為凱莎女王也將如天使彥那般,勸說自己放棄。
她不由得挺直了背脊,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異常堅決:“您也要我離開他嗎?他既已成為我的信念所系,我便已是他的守護者。
在他最需要慰藉與支撐的時刻,我怎能轉身離去?這……這與我們天使所信奉的,關于真愛的原則是相悖的。
他的傷痛,未嘗不是我的失職;他若困于陰霾,我自當陪伴他一同等待曙光。
這是我的選擇,我的誓言。
女王,我絕不會背棄他?!?/p>
她的話語如同金石相擊,在蒸騰的水汽中清晰回蕩。
“念著女王,女王可是要動怒的?!?/p>
望著面前坐立不安、幾乎失了方寸的天使追,凱莎唇角漾開的笑意愈深。
她朝前微微傾身,銀發如瀑垂落,也不在意紗衣松敞,只輕聲對追說道。
“啊……”
天使追這才恍然,自己似乎太過緊繃了。
凱莎并未要她放棄陳蕭,只是尋常問詢罷了。
“凱、凱莎女王……對、對不起……”
她雙頰燙得厲害,連聲音也低了下去,“我不該那樣揣測您……”
“噗……阿追,你這般模樣可真叫人喜歡?!?/p>
凱莎瞧著她羞赧得幾乎縮起的姿態,不由得輕笑出聲。
她抬手一招,天使追便輕輕跌入她懷中。
凱莎單臂環著她,掌心溫柔地撫過她的肩背。
追將臉埋得更深,仿佛一只躲進羽翼下的雛鳥。
然而凱莎的笑意漸漸斂起,眼底浮起一縷悠遠的悵然。
“阿追,你可知這選擇的代價?”
懷中人靜默不語,只是唇輕輕抿成一線。
“你若選這條路,便要在苦痛里輾轉千年,乃至萬年。”
凱莎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而所有這些煎熬,到頭來未必能換得半分回響?!?/p>
“人心啊……”
她目光投向遠處,似在自語,“最易碎,卻也最冷硬。
你的那位男神,既已熬過脆弱的年月,往后他的心,只會比金石更堅。
他會推開一切可能讓他再度柔軟的人與事,只為不再跌落?!?/p>
“阿追,這條路……注定漫長又孤單。”
琪琳無力地滑落在駕駛座上,眼中最后的光亮也熄滅了。
她沒有找到他。
離開泰山號之后,她近乎瘋狂地直奔地球,奔向記憶里那扇熟悉的門——可那里什么也沒有留下。
空蕩的屋子像一張沉默的嘴,吞掉了所有過往的溫度。
陳蕭不在,連他生活過的痕跡也被時間悄悄擦去。
凱莎輕輕擁著懷里的天使追,指尖撫過她微顫的羽翼。
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被刺了一下,那是屬于母親的疼惜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親手將阿追的名字與那個人的命運系在一起;如今看著這女孩義無反顧踏上的路,竟生出幾分恍惚的悔意。
“為了他,再苦我也情愿?!?/p>
天使追抬起臉,眼中映著星輝般堅定的光。
“哪怕未來他分不出半分愛給我……我仍然是他的守護天使。
此心永不更改。”
凱莎靜默了片刻,仰首望向天際。
流云舒卷,光陰無聲劃過。
“真快啊……”
她低低一嘆,像是說給風聽,“從前跟在我身后的小阿追,如今心里也住進一個人了?!?/p>
她收回目光,唇角浮起一絲溫和的調侃:
“去吧,他該等急了。”
天使追頰邊泛起薄紅,輕輕喚了聲:
“女王……”
那聲呼喚里藏著羞怯,也藏著奔赴的悸動。
而在地球的另一端,琪琳蜷在冰冷的駕駛艙中,淚水終于無聲地滾落。
她望著窗外陌生而繁華的城市夜景,第一次聽見自己的世界碎裂的聲音。
她匆忙轉身回到對面的家中。
父母正坐在客廳里低聲交談著什么,見到女兒突然闖入,兩人同時抬起頭來。
“陳蕭他們去哪兒了?”
她幾乎是喘息著問出這句話。
母親與父親對視了一眼,才緩緩開口:“兩天前就搬走了。
陳蕭托人來接的,說是要換地方住。”
琪琳感到指尖發涼。
兩天前——正是她站在陳蕭面前,勸他放棄成為試煉者的那天。
也是她親手推開他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