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絲毫猶豫,她開始用盡力氣去撬動那看似不可撼動的金屬結構,指甲斷裂的細微聲響被金屬扭曲的刺耳 ** 淹沒。
她翻遍了每一個角落,卻始終尋不見那件東西。
直到此刻,她才猛地記起——
每年陳蕭送來的禮物,她總在第二日便隨手處理,或是轉贈他人,或是干脆丟棄。
就連陳蕭的心意究竟流落到了何處,她也從未在意。
她的世界里,竟不曾為他的贈禮留下一寸安放之地。
“丟了……我竟把阿曉給的禮物弄丟了……”
她聲音發顫,如秋葉墜地。
“我真是……不可饒恕……”
“啪!”
琪琳雙腿一軟,跌坐在地。
淚痕早已干涸又新生,在她臉上刻出蜿蜒的痕。
她喃喃低語著,忽而抬手,重重摑向自己的臉頰。
那力道極狠,仿佛要將所有悔恨都甩出去。
白皙的肌膚上立刻浮起鮮紅的指印,刺眼得像一道揭開的舊傷。
她卻感覺不到疼,只垂著頭反復呢喃:
“我卑劣……我污濁……我活該……”
“阿曉,我知道錯了……你罰我吧,怎樣罰都好……”
“只求你別轉身……別丟下我……”
“啪、啪……”
低語混著掌摑聲,在凌亂的房間里空洞地回響。
她一下接一下地抽打自己,臉頰已紅腫不堪,眼神卻依舊渙散。
直到某一刻,她忽然停下了動作,瞳孔微微聚起。
“還不夠……這樣還不夠干凈……阿曉不會原諒的……”
琪琳搖晃著站起身,像一具被絲線牽動的偶人。
她開始緩慢地、徹底地清除所有與葛小倫相關的痕跡——
每一樣物品,每一寸記憶。
撕碎,砸爛,抹去。
直到一切歸于殘屑,如同她此刻崩塌的心。
她將一切都撕成粉末。
直到最后。
衣柜的門被拉開。
“對了,還有這些衣服。”
“他從來不喜歡這些……全都不該留?!?/p>
“鞋子也是,他討厭這種款式,扔了,都該扔了?!?/p>
那些鮮艷而單薄的衣裙,那些尖細的高跟鞋,被她一件件抓在手里,用力扯裂,布料發出短促的嘶鳴。
碎片紛紛揚揚,落在房間 ** 。
那兒早已堆起一座小小的山。
破碎的 ** 、撕爛的書頁、折斷的筆、揉皺的信紙——所有不該存在的痕跡,全在這里匯合。
甚至有一支未拆封的牙刷,被她攔腰折斷,丟進碎屑之中。
那是為另一個人準備的。
她曾經幻想過那個人會走進這間屋子,留下溫度。
如今只覺得污濁不堪。
火焰騰起的時候,她靜靜站在一旁。
雜物堆在火中蜷曲、變黑、化作輕煙。
躍動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奇異的弧度。
“阿曉?!?/p>
“我把他的東西都燒干凈了……現在這里只剩下你了。”
“到處都是你的氣息了……你會原諒我了吧?”
她低聲對自己重復,像在念某種咒語,目光帶著確信掃過房間每個角落。
然而就在那一瞥之后,她臉上的笑意突然凍結。
身體晃了晃,無聲地滑落地面。
她坐在地上,怔怔望著四周——空蕩的、干凈的、幾乎一無所有的房間。
“為什么……什么都沒有?”
“我與陳蕭相伴近半個世紀,這間屋子里怎能找不到一絲屬于他的痕跡?”
“不該如此……不該如此啊!”
琪琳失神地喃喃自語,聲音里浸滿破碎的絕望。
淚水洶涌而出,如決堤的河流劃過她的臉頰。
她抬起空洞的雙眼,環視著四周冰冷而光潔的金屬墻壁——
空蕩,整潔,一絲不茍。
沒有相框,沒有舊物,甚至連一件他曾觸碰過的物品都不曾留下。
她竟從未特意保留過任何與他相關的事物。
“他本該是我余生的伴侶……這房間怎能完全沒有他的影子?”
淚珠簌簌滾落,在躍動的火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然而熊熊燃燒的火焰,卻暖不透她此刻如墜冰窖的心。
她想起自己如何仔細收存著每一件與葛小倫有關的物件:信件、贈禮、甚至微不足道的便條。
可關于陳蕭呢?
沒有合影,沒有紀念物,沒有他多年前送她的那只陶偶——
并非他沒有贈予,而是她從未在意。
她甚至曾故意將他送的東西丟進角落,或干脆舍棄。
她將所有的憧憬、熱情與溫柔,全數傾注給了那個她曾以為是真愛的葛小倫。
而對自小伴她長大的陳蕭,她卻連半分心意都吝于給予。
她曾那樣天真地確信自己愛著葛小倫,
曾以為與陳蕭之間只是日久相伴的習慣,是長輩默許的、順理成章的安排。
她抗拒這似命運枷鎖般的婚約,仿佛反抗便能靠近真正的愛情。
她心中抗拒著陳蕭的名字。
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尋著另一個人的身影。
她近乎貪婪地收集所有與葛小倫有關的痕跡,仿佛那些瑣碎的物件能拼湊出另一種人生的可能。
與此同時,她卻將陳蕭每一份小心翼翼的關懷都狠狠推開,用冷漠和疏遠踐踏著他毫無保留的真心。
她曾以為這是一種反抗——反抗那看似被安排妥當的命運,反抗那個仿佛注定要與她捆綁一生的人。
直到陳蕭真的轉身離去。
直到他的氣息從她的世界里徹底消散。
她才驟然明白,陳蕭從來不是她需要對抗的命運。
他是命運饋贈的珍寶,是將她刻入骨髓的溫暖,是為她抵擋風雨的港灣,是親手為她解開枷鎖的那個人。
陳蕭才是深植于她靈魂的愛意,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眷戀,無法剝離,難以割舍。
可她對他做了什么?
日復一日的排斥,冷眼相對。
甚至任由心思飄向旁人,玷污了他那顆赤誠的心。
是她先背棄了誓言。
是她松開了手。
如今陳蕭收回了全部情感,決絕地斬斷牽連。
她卻先一步崩塌了。
直到此刻她才看清,自己心底真正眷戀的,自始至終唯有陳蕭一人。
而對葛小倫那點飄渺的執念,不過是一場幼稚的、自以為是的叛逆,一場向命運虛張聲勢的表演。
命運早已將最珍貴的禮物捧到她面前。
她卻蒙住雙眼,徒勞地掙扎。
為什么非要等到失去才懂得回頭?
她曾經將他送來的心意隨手丟棄,將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漠然置之。
如今,屬于陳蕭的痕跡已被她自己清理得干干凈凈,一絲不剩。
而陳蕭也將她徹底從生命里抹去。
她卻在這片空蕩蕩的廢墟里,瀕臨瘋狂。
此刻,她發瘋般地想找尋一件留有陳蕭氣息的物件。
任何一件都好。
然而,什么也沒有留下。
是她親手釀成了這一切!
火焰仿佛有了生命,在她眼前跳躍升騰,化作永不熄滅的業火。
那些被掩埋的過往,那些不可言說的秘密,此刻都在熾熱中顯露出原本扭曲的形狀。
火焰舔舐著她的意識,灼燒著早已布滿塵埃的靈魂。
“不……還有那條裙子,陳蕭最愛看我穿的那條……”
混沌中,琪琳的思緒突然抓住了一線光亮。
她跌跌撞撞撲向衣柜,手指顫抖著拉開柜門——
空蕩的隔層在昏暗中張開空洞的嘴。
那些她為了迎合葛小倫喜好而更換的衣裙,那些精心布置的偽裝,都已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。
而唯一屬于陳蕭記憶的那件,早在某個被她刻意遺忘的午后,在她自己的指間碎裂成片。
她跪倒在狼藉之中,指甲劃過地板,在焦痕與塵埃間瘋狂翻找。
淚珠接連墜落,在灰燼里砸出深色的印記。
可哪里還有裙子的蹤影?
直到她的目光觸到床腳——一片褪色的碎布蜷在陰影里。
所有的動作驟然停止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是我啊……”
嘶啞的笑聲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。
“是我親手撕了它……我穿著阿曉最喜歡的裙子,用最精致的模樣,偷偷去見了葛小倫……我真可笑……真骯臟啊……”
她抓起那塊殘破的布料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。
“裙子臟了……太臟了……所以我要撕碎它……親手撕得粉碎……”
笑聲漸漸失控,化作破碎的嗚咽與嘶吼交織的漩渦。
淚水洶涌地沖刷著臉頰,每一寸呼吸都帶著灼痛般的絕望。
她蜷縮在廢墟 ** ,任憑那癲狂的笑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反復碰撞,直到嗓音沙啞,直到最后一絲力氣從顫抖的軀殼里流盡。
火焰吞噬了最后一張留有他字跡的紙頁時,琪琳忽然笑出了聲。
那笑聲起初很輕,隨后越來越響,在空曠的宿舍里撞出破碎的回音。
她跪坐在一地狼藉中,看著橙紅的火舌舔舐紙角,看著“阿曉”
兩個字在焦痕里蜷曲、變黑,最終化作簌簌落下的灰燼。
“沒了?!?/p>
她喃喃道,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歡快,“最后一點和他有關的東西,被我弄臟了,又被我親手燒了?!?/p>
她仰起頭,笑聲更加尖銳:“活該!活該我什么都留不??!活該他不要我!”
淚水毫無預兆地涌出來,混著嘴角扭曲的笑意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,指甲縫里還沾著灰。”真臟啊……”
她吃吃地笑著,肩膀劇烈地聳動,“我怎么會……這么下賤……”
火光在她空洞的瞳孔里跳躍,越燒越旺,幾乎要吞沒那堆脆弱的遺物。
就在這時,頭頂傳來清晰的“嗤”
一聲。
防火噴淋器啟動了。
冰涼的水柱傾瀉而下,瞬間澆滅了燃燒的紙堆,也打濕了她的頭發、臉頰和單薄的衣衫。
火焰在嘶嘶作響中熄滅,只剩下一灘黑乎乎的紙漿,在水漬中慢慢洇開、瓦解。
臉上的淚水被沖散了,心里那點微弱的光,也像這堆灰燼一樣,徹底冷了下去。
她一動不動地坐著,目光釘在那攤黑色的殘骸上。
瞳孔里什么也沒有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。
宿舍門因為消防系統聯動而自動彈開,發出沉悶的滑動聲。
走廊的光漏進來,驅散了些許煙霧,也帶來了新鮮的、微冷的空氣。
那道光,或者那陣風,忽然驚醒了她。
琪琳猛地站起身,濕透的衣擺往下滴水。
她踉蹌了一下,隨即穩住身體,朝著敞開的門口走去。
“得去找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