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們實在做得精細——從最初少年眉宇間的青澀,到后來沉淀出的沉穩(wěn)氣度,甚至臉頰與額角新添的每一道傷疤,都刻畫得清晰入微,栩栩如生。
琪琳向來珍視這些小人偶,特意將它們收在單獨的玻璃柜中,時常靜靜端詳。
可此刻,她卻面無表情地伸出手,一把擰下了手中那個模型的頭顱。
接著將它擲在地上,抬起腳,一次又一次地踩踏,直到所有碎片與塵?;煸谝黄?,再也辨不出原本的形狀。
她又翻出帶黑翼的那一尊、象征雄芯天體計算機“乾坤”
雛形的那一尊……一尊接一尊,都在她腳下化為狼藉的碎屑。
“我怎么會做這樣的事……”
她低聲自語,聲音發(fā)顫,“我怎么能把自己的模型,放在陳蕭之外的男人旁邊……”
“我真是……不可原諒?!?/p>
“阿曉的模型……對了,我要找到阿曉的模型。”
“我的模型應該站在他的身邊才對……我要他的模型,現(xiàn)在就要。”
她一邊恍惚地呢喃,一邊近乎瘋狂地翻找每一個抽屜、每一只盒子,渴望尋到哪怕一件屬于陳蕭的塑像。
可是沒有。
她收藏了那么多葛小倫的身影,卻唯獨沒有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。
“為什么找不到……”
“怎么會沒有……”
宿舍已被翻得凌亂不堪。
她徒勞地跪坐在滿地狼藉中,終于發(fā)出壓抑而絕望的低吼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回桌上——那里只孤零零立著一尊她自己的模型,仿佛仍在等待誰來配對。
琪琳凝視它片刻,眼神驟然冷了下來。
“這個……也不能留?!?/p>
“已經(jīng)臟了?!?/p>
琪琳的指尖在顫抖。
她盯著手中那個被摩挲得邊緣微卷的模型,忽然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眼睛,猛地松開手。
模型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停在另一件男性角色模型的旁邊。
“臟了……”
她喃喃道,聲音很輕,卻帶著某種崩裂的痕跡,“它們待在一起過……太臟了?!?/p>
沒有猶豫,她抬起腳,狠狠踩了下去。
塑料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里炸開,一下,又一下,直到那精致的涂裝徹底化為粉末與殘片。
她低頭看著一地狼藉,嘴角一點點揚起,眼里卻沒有笑意。
“干凈了……阿曉,你看,我都弄干凈了!”
她笑出聲來,笑聲干澀而急促,在空蕩的宿舍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笑著笑著,她的目光掃過墻壁,忽然定住了。
墻面上貼滿了海報。
每一張上都是同一個男人——背著巨劍,笑容燦爛如正午陽光。
那是葛小倫。
曾經(jīng),她可以對著這些畫像出神許久,幻想過許多遙不可及的未來。
如今再看,卻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惡心從胃里翻涌上來,混合著刺痛般的悔恨,燒得她眼眶發(fā)燙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
她一步步走近,伸手觸碰海報光滑的表面,“為什么貼的不是陳蕭?”
手指猛地收緊,“嗤啦”
一聲,海報從中間裂開。
她像感覺不到阻力,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撕扯,直到那張笑臉化為紛紛揚揚的紙屑,如雪片般落在地上。
“我愛的是陳蕭……我怎么能留著別人的東西……”
她低聲自語,呼吸越來越急促,眼底漫上一層赤紅,“等我,陳蕭……我會把自己清理干凈的……全部、全部弄干凈……”
她轉身撲向下一張海報,指甲劃過紙面,留下尖銳的痕跡。
每一張葛小倫的臉在撕裂聲中破碎,如同她心里某個曾經(jīng)鮮活的角落,正被自己親手碾成粉末。
一切都已被撕去,不留絲毫痕跡。
“阿曉,以后這里只會屬于你……”
“請相信我,我的眼中從此只會有你一人……”
“我不會再看其他人了!再也不會動搖了!”
“我要讓這里布滿你的身影……每一寸墻面都會屬于你……”
“阿曉!原諒我!原諒我!!原諒我!!!”
“是我的錯!全都是我的錯!”
“我怎能改變心意!”
“我怎能為他人心動……”
“我怎會如此不堪!怎會如此污濁啊……”
“我這就布置!現(xiàn)在就開始!”
“照片!對,需要照片!”
“照片……我要貼上你的照片!”
“貼上我們共同的回憶!”
“你一定會高興的!一定會!”
“怎么會這樣?。?!照片去哪了???!”
琪琳近乎癲狂地撕扯著滿墻的畫像!
與此同時發(fā)出絕望的呼喊!
淚水如決堤般涌落!
卻無法澆熄心中燃燒的火焰!
那顆心在烈焰中反復灼燒!
得不到片刻安寧!
她與陳蕭自幼相伴,陳蕭守護她這么多年!
明明自己心里也深愛著陳蕭!
可為何又會為他人心動?
她怎能心動?!
她怎么可以?!
望著宿舍里貼滿的其他男子的畫像!
直到這一刻!
她才驚覺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傷害!
無盡的悔恨與痛苦!
令她渾身顫抖,心如刀絞!
卻絲毫無法彌補對陳蕭造成的創(chuàng)傷!
她試圖從隨身設備中尋找與陳蕭的合影!
卻發(fā)現(xiàn)!
莫說兩人的合照!
就連陳蕭獨自的影像都未曾留存!
她的存儲空間里,密密麻麻,全是關于葛小倫的點點滴滴!
指尖劃過冰冷的腕表屏幕,琪琳的動作突然凝滯了。
那些曾經(jīng)被她視若珍寶的影像——訓練場的集體合影、慶功宴上的并肩微笑、還有與葛小倫在夕陽下的雙人照——此刻都成了灼眼的刺。
她一張張翻過去,指尖越來越快,直到最后近乎痙攣地按下全選刪除鍵。
相冊空了。
可心底的洞卻更深了。
她怔怔看著空白界面,呼吸變得急促。
近半個世紀的時光如潮水倒灌,淹沒了所有感官。
記憶里那個始終安靜站在鏡頭外的身影,如今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陳蕭。
這個名字在齒間反復碾磨,帶著鐵銹般的悔意。
“我怎么……”
她喃喃出聲,聲音破碎在空氣里,“怎么會連一張你的照片都沒有留下?”
那些被歲月磨成習慣的忽視,此刻化作無數(shù)細針扎進骨髓。
她曾那么自然地將他的存在當作背景,像呼吸空氣般理所當然。
慶功宴上她舉杯與眾人歡笑時,他是否就站在走廊的陰影里?深夜她為戰(zhàn)術報告焦頭爛額時,他是否曾默默遞過熱茶?
所有被她隨手擱置的溫柔,所有被她轉身遺忘的注視,此刻匯聚成海嘯。
腕表被攥得發(fā)燙。
刪凈的照片不過是數(shù)字塵埃,真正 ** 是那些鐫刻在時光里的漠然。
她忽然開始撕扯自己的作戰(zhàn)服領口,仿佛那布料沾滿了洗不掉的污跡。
“太臟了……”
牙齒深深陷進下唇,血腥味漫開,“我這雙手擁抱過那么多人,卻從未認真握過你的手?!?/p>
記憶翻涌。
七歲那年爬樹摔下來,是他一聲不吭背她回家;十六歲覺醒超級基因那天,所有人都圍著她祝賀,只有他注意到她袖口被樹枝劃破的傷痕;三十五歲那場慘烈的天河戰(zhàn)役后,她在病房醒來,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熬紅的眼睛和手里已經(jīng)涼透的粥。
近五十年的光陰,他像影子般貫穿她生命的每一個褶皺,而她竟從未回頭仔細看過那道影子。
“阿曉?!?/p>
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墻壁上,聲音低得如同懺悔,“你再等等我……等我把這一切都清理干凈?!?/p>
腕表屏幕映出她通紅的眼眶。
那些刪去的合影曾在無數(shù)個深夜給予她虛假的慰藉,如今才驚覺——真正該被珍藏的瞬間,早已在年復一年的疏忽中消散如煙。
沒有并肩而立的照片,沒有四目相對的定格,連偶然入鏡的側影都不曾留下。
她忽然低低笑出聲,笑聲里裹著哽咽:“多荒唐啊……我擁有整個世界的影像,卻弄丟了你。”
窗外夜色漸濃,星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。
琪琳緩緩滑坐下去,將臉埋進膝蓋。
作戰(zhàn)服袖口被淚水浸出深色的痕跡,而她只是更緊地環(huán)抱住自己,仿佛這樣就能擁抱那個從未離開卻始終被忽略的身影。
“下次……”
她對著虛空輕聲許諾,每個字都像在立誓,“下次見面,我們拍很多很多照片。
只拍你,只拍我們?!?/p>
墻壁上的時鐘滴答作響,每一秒都敲在未愈合的傷口上。
她知道自己要清理的遠不止一個相冊,而是那些深植于歲月的、習以為常的冷漠。
這個過程會像剝離骨血般疼痛,但她必須完成。
因為唯有徹底洗凈過往,才配走向有他的未來。
灰塵粘膩地覆在指尖,女孩觸電般縮回手,盯著自己污濁的掌心,喃喃自語:“太不干凈了……阿曉最討厭不干凈的東西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她轉身的動作顯得有些急促,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打?!钡门蓛簟欢ㄒ蓛舨判?。”
目光在房間里游移,最終定在墻邊那座沉默的立柜上。
她像想起了什么至關重要的事,幾步?jīng)_過去,用力拉開了柜門。
柜子深處,藏著一個更為精巧的玻璃隔層。
里面陳列著幾件小東西:一枚造型別致的金屬書簽,一盞巴掌大的星空投影燈,還有其他幾樣精巧的玩意兒。
每一樣都擺放得一絲不茍,甚至看得出被反復擦拭過的痕跡。
這些都是葛小倫在她每年生日時送來的。
每逢那天,她總能收到許多禮物,陳蕭的也在其中。
但唯有葛小倫的,會被她如此隱秘而鄭重地收藏起來,仿佛那是獨屬于她一個人的秘密寶藏。
其他人的饋贈,包括陳蕭的,要么早已寄回遙遠的故鄉(xiāng),要么便不知遺落在哪個角落。
此刻,她看著這些曾視若珍寶的物品,眼神卻變得陌生而冰冷。
她伸出手,不是輕撫,而是近乎粗暴地將它們一件件抓出來?!彼鼈儾慌?,”
她低聲說,手上卻用了狠勁,“它們怎么配待在這個地方?”
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,那些精巧的造物在她手中化為無意義的碎片。
“這里應該是放阿曉禮物的地方,”
她的語氣驟然變得急切,帶著一種偏執(zhí)的肯定,“對,只有阿曉的才配放在這里!這是他的位置!”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如同野火燎原。
她猛地直起身,開始在狹小的宿舍里無頭緒地翻找。
抽屜被拉開,里面的東西傾瀉而出;儲物箱被踢倒,雜物滾了一地。
她的動作越來越快,呼吸也越來越急促,卻始終找不到她想找的東西。
最后,她的目光投向了那張堅固的合金床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