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使追的眼神像夏夜里忽明忽暗的螢火,一半是小心翼翼的期待,一半是深不見底的憂慮。
陳蕭感覺胸口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,那悸動來得突然,去得也迅疾,最終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。
“天使 ** ,”
他聲音里淬著冰碴,“逢場作戲罷了,何必認(rèn)真。”
到底還是推開了。
即便分辨不出那情意是真是假,他也寧可相信,這不過是這位高階天使為了籠絡(luò)人心而精心排演的戲碼。
說他冥頑不靈也好,罵他鐵石心腸也罷,都隨別人去。
此刻,他只求自己夜里能睡得安穩(wěn)。
話音落下,他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實(shí)驗(yàn)室的門。
“哧——”
拒絕的話像一把鈍刀,割得天使追臉色又白了幾分。
眼底那簇微光暗了下去,化為一片空茫的失落。
她在原地靜立了片刻,仿佛一尊忽然失去指令的雕塑。
“嗡——”
柔和的光暈自她周身泛起,那身華美卻不便行動的長裙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線條冷硬、泛著金屬光澤的貼身戰(zhàn)甲。
鎧甲覆體的輕鳴還未完全消散,她便已邁開腳步,緊跟著陳蕭離開了試驗(yàn)區(qū)。
她就這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,一步之遙,如同一個沒有實(shí)體的影子。
再未吐露只言片語,唯有臉上細(xì)微的神情變幻,像風(fēng)中亂顫的燭火,無聲地泄露著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一路無話,直到陳蕭在那扇熟悉的宿舍門前停下腳步。
“天使 ** ,”
他轉(zhuǎn)過身,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,“我準(zhǔn)備進(jìn)去沖個澡。
你確定,還要繼續(xù)跟著?”
“……”
天使追略帶困惑地望向他,隨即,輕輕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這宿舍配有 ** 的浴室。
他只是去沐浴,并非邀她共浴,甚至不會在她眼前更衣。
那么,自己為何不能跟隨呢?
“……”
陳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,久到幾乎能聽見時間流淌的聲音。
最終,他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從前,這間宿舍的門,除了琪琳,從未對任何異性敞開過。
陳蕭側(cè)過身,讓開了門。
他并不愿琪琳產(chǎn)生任何誤解,也不希望無謂的爭執(zhí)發(fā)生。
更重要的是,在這段關(guān)系里,他始終要求自己保持清醒與克制。
他做到了該做的一切。
而琪琳……
如今這些似乎都已不再重要。
“進(jìn)來吧。”
陳蕭聲音平靜,不再阻攔。
只是腦海中忽又掠過畫面——葛小倫在琪琳宿舍中與她低聲談笑的模樣。
心頭像是被細(xì)線猛地一扯,泛起鈍痛。
戒斷一段感情從來不易。
他竟有些慶幸自己天性疏淡,才不至于在情感中徹底沉淪。
說完他便轉(zhuǎn)身朝屋內(nèi)走去,未再看天使追一眼。
天使追默然跟上。
陳蕭對她的打量視若無睹,徑直取了衣物與浴巾走進(jìn)浴室。
水聲隱約響起時,天使追仍靜靜立在房間 ** ,目光緩緩掃過簡樸的桌椅、疊整齊的床鋪,最后在床邊輕輕坐下。
一種說不清的落寞籠罩下來。
她始終想不通,為何他依然拒絕。
半晌,她抬起手輕觸耳畔。
“彥姐,可以打擾你一會兒嗎?有些事……我不太明白。”
通訊另一端傳來天使彥帶著笑意的聲音:
“阿追?你不是在你那位男神那兒嗎?總不會是要問我能量共享的技術(shù)細(xì)節(jié)吧?這我可幫不了你哦。”
通訊器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,又藏著幾分調(diào)侃。
阿追的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噘起,像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她對著通訊器輕哼一聲,尾音拖得又軟又長,隔著遙遠(yuǎn)的信號也能聽出那股幽怨。
“好啦,阿追。”
天使彥的聲音溫和了些,“說吧,遇到什么難題了?”
“彥姐……”
阿追吸了吸鼻子,聲音里漫上潮濕的哽咽,“陳蕭……他還是拒絕我了。”
那份委屈透過電波清晰傳遞過去,幾乎能看見她垂下的眼睫上掛著未落的淚。
“嗯?”
天使彥頓了頓,語氣里摻進(jìn)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,“你該不會……又跑去跟你那位男神提什么守護(hù)天使的誓言了吧?”
“是呀!”
阿追的聲音突然急切起來,“彥姐,你不明白,陳蕭現(xiàn)在看起來平靜,可骨子里透著一股冷。
他說話不像從前那樣帶著溫度了,每一個字都像結(jié)了冰。”
她攥緊了手指,聲音越說越低:“都是那個琪琳……她一定傷他太深。
我實(shí)在不忍心看他這樣消沉,才對他說——我才是該陪伴他的那個人,永遠(yuǎn)不會背棄他。
他和琪琳那段感情本就脆弱又幼稚,不值得為它痛苦……”
話到此處,她喉間一哽,再也說不下去。
通訊器里靜了片刻,傳來天使彥一聲輕嘆。
“所以……你的男神對你發(fā)火了,對不對?”
阿追倏然睜大眼睛:“彥姐,你怎么會知道?”
“我怎么能不知道?”
天使彥的嗓音里透出淡淡的無奈,“他剛剛從一段破碎的關(guān)系里走出來,傷口還淌著血。
你卻走到他面前,指著那道傷口說——看,它之所以會裂開,是因?yàn)樗緛砭秃軠\、很可笑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聲音放得更輕:
“這話無論誰聽了,都會覺得像一把鹽撒在心上。
你這不是……當(dāng)面往他痛處戳么?”
“更何況,你居然還自稱是他的守護(hù)天使!”
“一邊輕視他的感情,一邊又做出這樣的宣言——豈不是在標(biāo)榜自己的感情更高貴?”
“這不就等于是在施舍給他一份憐憫嗎?”
“試問,這樣的心意怎么可能被接受?”
天使彥的話語里透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笑意。
那聲音清晰地鉆進(jìn)天使追的耳中。
聽著彥的分析。
天使追仍有些懵懂。
但有一點(diǎn)她聽懂了。
她原以為能拯救陳蕭的那番表白。
其實(shí)恰恰傷了他。
剎那間。
天使追慌了神。
“哎呀彥姐!那我現(xiàn)在該怎么辦?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懂這些啊!”
她急得眼圈泛紅,淚光在眼底打轉(zhuǎn)。
她本是懷著純粹的善意。
怎會換來這樣的結(jié)果?
她不明白。
更感到一絲無措。
“唉……傻阿追。”
“三千多年了,你不是在戰(zhàn)斗,就是在奔赴戰(zhàn)場的路上。”
“我本該早些教你這些的。”
“也不至于讓你如今犯下這樣的錯……”
“不過還好,還有挽回的余地。”
天使彥的聲音里帶著淡淡的慨嘆。
卻也讓天使追稍稍安了心。
“彥姐,我是戰(zhàn)斗天使嘛。”
“自然是要常常征戰(zhàn)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彥姐,我到底該怎么做,才能得到他的原諒?”
天使追又一次眼含期盼地問道。
“你先把你這次去見你那位‘男神’的經(jīng)過,完整地傳給我。”
“讓我仔細(xì)看看。”
天使彥的語調(diào)里藏著一絲頑劣的好奇。
像極了在故事里引誘公主吐露秘密的神秘人。
“好!”
天使追并未察覺言語間的深意,徑直將那段與陳蕭共處的片段傳給了天使彥。
隨后,她坐在床邊,指尖無意識地蜷緊,目光頻頻飄向浴室緊閉的門,像在防備什么秘密被撞破。
“彥姐,有結(jié)果了嗎?”
她壓低聲音,語速快而輕。
通訊器那頭靜默片刻,才響起天使彥沉緩的嗓音:“阿追,你現(xiàn)在必須做一個決定。”
“決定?”
天使追怔了怔。
“是,選擇是否放棄他。”
天使彥的語氣里透出罕見的肅冷。
這幾個字像冰錐刺進(jìn)心臟,天使追呼吸一滯:“放棄?為什么?”
“若你執(zhí)意成為陳蕭的守護(hù)天使,未來或許會浸滿苦澀。”
天使彥的聲線平穩(wěn),卻字字沉重,“甚至可能永遠(yuǎn)無法換取他對等的愛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凱莎女王說過,真愛應(yīng)當(dāng)圓滿。”
天使追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“但你的那位,或許已失去了愛的能力。”
天使彥停頓了一瞬,仿佛在斟酌詞句,“你若追隨他,前路或許只有漫長的單方面守望。”
天使彥的神情嚴(yán)肅起來。
“失去愛人的能力?”
天使追眼中浮現(xiàn)困惑。
“阿追,人經(jīng)歷過失敗,總會丟掉一些東西。”
天使彥輕聲道,“你的那位也是如此。”
“他用了將近五十年去愛一個從小相伴的人。”
“毫無保留,純粹得像月光。”
“可這段感情……終究是失敗了。”
“琪琳背叛了陳蕭。”
說到此處,天使彥的聲音里也染上淡淡的嘆息。
……
“琪琳的背叛,對陳蕭而言不只是一次傷害。”
天使彥繼續(xù)道,“他曾經(jīng)最相信的,成了如今最不敢信的。”
“而感情——正是他現(xiàn)在最警惕的東西。”
“所以,”
她頓了頓,“他不會再信任何情感了。”
“不論真誠或虛偽,在他眼中都已失去意義。”
“他只信自己。”
“也再不會愛上誰。”
“即便某刻心動,理性也會將那 ** 星掐滅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“若是被擾亂得太深,他或許會親手清除讓他動搖的人。”
“他將成為一個徹底的自我主義者。”
“這就是我說的——你的那位,已經(jīng)失去了愛人的能力。”
天使彥的話像冰錐,一字字刺進(jìn)天使追心里。
她終于明白,那次背叛在陳蕭生命里鑿出了多深的裂痕。
她的胸腔驟然被無名怒火點(diǎn)燃!
那股烈焰幾乎沖破理智的堤壩——
那是對琪琳的憤恨!
更有如潮水般翻涌的痛楚與憐惜!
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,每一次收縮都帶來針扎似的銳痛。
她為陳蕭感到不平。
更為他所承受的一切暗自絞痛。
“彥姐……”
天使追的聲音帶著顫意,“我該如何……才能將他從深淵里拉回來?”
淚水悄無聲息地滾落,劃過她冰冷的臉頰。
“守在他身邊。
用時間陪伴他,用生命去愛他。”
天使彥的回應(yīng)如遙遠(yuǎn)星辰投來的微光。
天使追眼中終于亮起一絲微弱的星火。
可緊接著,天使彥的話語再次落下,沉重如亙古的冰棱:
“但要拯救一顆徹底破碎的心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