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追問天使追為何而來,也不再質疑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懷。
有些答案,或許早就藏在了時光的褶皺里,只等某個瞬間被輕輕展開。
陳蕭將翻涌的心緒盡數收斂,目光投向靜靜立于床畔的天使追。
她身上那件剪裁合體的宮裝長裙以繁復針腳勾勒出流暢曲線,每一處褶皺都似精心雕琢,將她玲瓏有致的身形悉數映襯。
那具軀殼既有神族與生俱來的圣潔輪廓,又蘊藏著近乎魔性的起伏——豐盈與纖細在此達成微妙平衡。
她的美并非凡俗之物,而是糅合了殿堂的莊重、工藝的精密與造物的極致,恍惚間竟讓陳蕭心神微漾。
但此刻,這位本應凌駕塵世的天使卻顯露出罕有的無措。
她垂首立在光影交界處,睫毛如蝶翼般輕顫,余光不時悄悄掠向陳蕭的方向。
那雙慣于執劍的手此刻正不安地交疊在裙裾前,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衣料細紋。
所有屬于戰士的凜冽氣場都已消散,余下的唯有少女初醒般青澀的局促。
作為常年征戰四方的戰斗天使,阿追對于情感疆域的認知近乎荒原。
她不像某些同族那般熟諳引導與周旋之道,也不具備那種眼波流轉間便能攫取人心的天賦。
她所有舉動皆源于本能最直接的投射,未經雕琢,未染塵俗,如同初生溪澗里第一捧澄澈之水。
這種笨拙的真誠反而筑成了獨特的純凈領域。
陳蕭凝視著她身上這種違和又動人的反差,胸腔內溫存余韻尚未散盡,一道清醒的警戒線卻已在意識深處悄然拉起。
清晨的光線穿過實驗室的玻璃,在金屬臺面上投下幾道清晰的斜影。
陳蕭從短暫的休憩中醒來,肩頸處傳來一陣僵硬的酸痛。
他坐起身時,才發現身邊并非空無一人——天使追不知何時出現在這里,正安靜地坐在一旁,那雙清澈的眼睛望過來時,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關切。
琪琳的事像一道隱形的刻痕,留在了他的感知里。
它提醒他一件事:在情感的領域里,女性擁有與生俱來的演繹天賦。
深刻的眷戀,她們是可以完整扮演出來的。
若非如此,他又怎會在漫長的時光里,被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困住那么久?
因此,當他的目光落在天使追身上,看見她臉上那種毫不設防的純粹神情時,他心中沒有波瀾,只有一片冷然的審視。
他分辨不出這是為了招攬他而戴上的面具,還是她真實的模樣。
不過,他早已厭倦了分辨真偽的游戲。
每一次辨析,都像重新揭開一道舊傷。
不如全部歸為演出,反倒省心。
“天使追,”
他開口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只是平直的敘述,“你不請自來,進入我的實驗室;未經許可,停留在我休息的地方。
目的是什么?為了你的女王,試圖將我拉入天使的陣營?”
他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,沒什么溫度,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自嘲。
陳蕭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,開始整理自己微皺的衣襟。
他沒有看向天使追,仿佛只是在對著空氣發問。
“我沒有目的,”
天使追的聲音輕輕響起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,“我只是……想來看看你是否還好。”
陳蕭那種疏離而戒備的態度,讓她的心里泛起細密的不適。
這種不適并非源于他對自己的冷淡,而是源于他那種對旁人近乎本能的警惕與排斥。
究竟是被傷得多深,才會讓一個人變成這樣?一種細微的、類似刺痛的感覺,在她心口蔓延開來。
她抿了抿唇,才將話說完。
“好又如何?不好又如何?”
陳蕭終于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語氣里透著一股冰冷的諷刺,“我記得我告訴過你。
你和琪琳所經歷的那種感情,本質上是一種低階的情感聯結,注定沒有結果。
你其實不必為她感到痛苦。”
他的話語落下,實驗室里只剩下儀器運轉時低微的嗡鳴。
天使追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斷斷續續地傳入陳蕭耳中。
陳蕭輕輕挑眉,語氣里透出幾分玩味:“哦?看來天使 ** 對感情之事頗有心得,連我這樣普通人的情愛都入不了您的眼?”
他向前邁了半步,目光如細刃般掃過她的臉龐:“像今夜這般與人 ** ,對您而言是第幾回了?又陪過多少位男士呢?”
稍作停頓,他的聲線陡然轉冷:“不過下次還請與我保持距離。
我實在不習慣身旁的女子身上,沾著別人的味道。”
天使追的臉瞬間褪去血色。
“不是這樣的……”
她急急搖頭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角,“我從沒有過別人……你聽我說……”
她的目光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聲音輕得幾不可聞:“因為是你,我才愿意的……”
陳蕭卻低低笑出聲來,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。
“這樣的話,您自己信么?”
他轉過身,不再看她,“您那些高貴的愛情,還是留給合適的人吧。
至于我——就不奉陪了。”
話音落下,他徑直走向房間另一側的洗漱間,門輕輕合攏。
其實他對天使追并無憎惡。
只是有些傷口,一次就已足夠。
與其再次承受背叛,不如將所有人推遠。
他記得原本的故事里,天使追并非如此不堪。
可劇情早已偏離軌道——就像琪琳,那個曾被稱作最宜家宜室的女子,不也轉身走向了別人么?
從此,他不再相信既定的劇本,也不愿輕信任何誓言。
哪怕他清楚天使文明的準則,哪怕他知道眼前這名女子或許無辜。
有些路,終究只能獨自走下去。
然而此刻的他,對這些所謂的纏綿糾葛全無好感。
有那份琢磨情愛的心思,何不用來打磨自己?
實力——
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“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!”
“那些話……都是彥姐告訴我的。”
“她說……你和琪琳的感情是淺薄又天真的,注定走不到結局。”
“我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!我是你的守護天使!只有我愿意為你付出所有,那才是真正的愛!”
天使追略顯急促地跟在陳蕭身后。
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,不住地向他解釋。
“是,你們說得都對。”
“我承認,我對琪琳的感情,確實淺薄又天真。”
“我和她已經結束了,本來也不會有以后。”
“我就是個卑微的可憐蟲。”
“你們滿意了吧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現在的我,對什么真愛、什么命運,已經提不起半點興趣了。”
“你們的愛高貴也好,淺薄也罷,有結果也好,沒結果也罷。”
“都請離我遠一點。”
“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愛誰了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……我只想好好對自己。”
陳蕭聽著天使追那近乎譏諷的話語。
走進洗手間,一邊洗漱,一邊平靜地說道。
“……”
天使追聽完他的話。
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。
她不明白。
那些話明明是彥姐告訴她的。
她只是原原本本轉述給了陳蕭。
陳蕭怎么會突然動怒?
她不知道。
陳蕭剛經歷一場無果的感情,正陷在疲憊與煩悶之中。
天使追卻在這時說他的感情淺薄天真——
這無異于當面揭開他的傷疤。
天使追站在原地,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衣角。
她望著陳蕭的背影,胸口像被一團濕棉花堵著,透不過氣來。
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局面——明明滿腔赤誠,卻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墻。
她想不通,為何陳蕭寧可沉溺于虛假的幻影,也不愿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真實。
她甚至已經放下了所有的矜持,換來的卻是他毫不掩飾的厭煩與驅趕。
委屈漫上心頭,眼眶微微發燙。
騙他的人明明是琪琳,可為何被推開的是自己?
……
陳蕭從洗漱間走出來時,頭發還帶著濕氣。
他瞥見仍杵在門邊的天使追,她抿著嘴唇,臉上寫滿了無措。
“還有事?”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會成為你的守護者。”
天使追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不會 ** 你,也不會背叛你。
無論你要我做什么,我都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
陳蕭打斷她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、近乎嘲弄的弧度,“現在談這些,沒有意義。
在我這兒,只有各取所需,不談真心。
你來找我,是想進行能源互通嗎?”
“能源互通”
四個字被他輕輕吐出,卻讓天使追渾身一僵。
她當然明白這個詞在天使文明中的隱喻。
“你……你信奉**至上的法則?”
她的臉色白了白,急忙上前半步,“那是莫甘娜的歧途,你不能——”
“只說愿或不愿。”
陳蕭沒有讓她說完,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,等一個答案。
陳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根本不想參與他們那種關于信念的爭論。
天使追微微低下頭,臉頰泛起一層淺紅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:“彥姐教導過……要先學會克制**,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愛……”
“所以就是不愿意?”
陳蕭嗤笑一聲,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,“說得好聽,事到臨頭卻總是推三阻四——何必裝得那么清高?”
天使追的臉色霎時褪去血色,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。
她垂著眼沉默了好一會兒,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,終究沒能再說出什么。
陳蕭不再看她,轉身走向墻角的保險柜。
隨著一聲輕響,柜門彈開,他從里面取出一支預先備好的病毒制劑,隨手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。
他并未刻意防備身后的天使追——這間實驗室,今日之后恐怕再也不會踏足;這個保險柜,也是最后一次使用。
一旦踏出這扇門,他就會去注銷國運戰場試煉者的身份,不出意外的話,今天就能離開泰山號,返回地球。
“回到地球之后,還得重新籌備實驗室……”
陳蕭默默思忖著,“得先清除體內殘留的銀河之力次級基因藥劑,否則連病毒都無法使用。”
他整理好衣襟,徑直朝門外走去。
就在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,身后傳來細微而顫抖的嗓音: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愿意和你共享能源……你……你會不會讓我成為你的守護天使?”
陳蕭的腳步頓住了。
陳蕭猛地一扭身子,目光筆直地撞向天使追。
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空氣都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