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準(zhǔn)確地說,那地方起初并非實驗室。”
黃老頓了頓,指尖輕敲桌面,“它原本只是個閑置的倉庫。
陳蕭向憐風(fēng)提交了使用申請,獲得批準(zhǔn)后,他陸續(xù)運進(jìn)不少私人設(shè)備,硬是把倉庫改造成了生化實驗室。
后來,那地方也就正式掛上了實驗室的牌子。”
他抬眼看向葛小倫,目光里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:“整個泰山號上,只有陳蕭擁有進(jìn)入權(quán)限。
他徹底重寫了內(nèi)部的防御協(xié)議,連微蟲洞穿梭技術(shù)在短時間內(nèi)都無法突破——那間實驗室的防控體系已經(jīng)完全 ** 于母艦系統(tǒng)之外。
你沒聽說過,也不奇怪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葛小倫恍然,轉(zhuǎn)身就要往外走,“我這就去找他。”
“等等。”
黃老抬手制止,“既然他在實驗室里,你現(xiàn)在去也進(jìn)不去。
除非強(qiáng)行突破,但那樣可能對泰山號的結(jié)構(gòu)造成損傷。
等他出來吧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語氣透出些許疲憊,“無論如何,兩天后他都得去參加試煉者身份認(rèn)證。
到時候再處理他的問題也不遲。”
他重新看向葛小倫,神色轉(zhuǎn)為嚴(yán)肅:“眼下有件更急的事需要你處理。
琪琳已經(jīng)鬧了一整天,堅持要放棄國運試煉者身份。
她的遠(yuǎn)程 ** 能力對地球防線至關(guān)重要,絕不能讓她退出。
你去勸勸她。”
黃老的話讓葛小倫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“您是說……要我去勸琪琳?”
他幾乎是下意識應(yīng)了聲,隨即才猛地回過神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沒錯。”
黃老語氣平淡地確認(rèn)道。
葛小倫頓時有些無措,撓了撓頭:“可琪琳是個女孩兒,我這么個粗人,說話都不知輕重……讓我去勸她,會不會不太合適?”
他實在想不通為何會選中自己。
黃老抬起眼,目光在葛小倫臉上停留了片刻,神情里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,卻終究沒有點破什么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。
黃老終于開口,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:“你是雄兵連的隊長,這件事除了你,還有誰能做?”
葛小倫還想再說什么,黃老已經(jīng)正了神色,聲音沉了下來:“葛小倫,這是命令。”
“是!”
葛小倫立刻挺直脊背,肅然應(yīng)道。
黃老神色這才緩和些許,眼底卻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:“快去吧。
琪琳已經(jīng)在宿舍里關(guān)了一整天沒露面,去看看情況,別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明白!”
葛小倫轉(zhuǎn)身推門離去,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(yuǎn)。
葛小倫搖著頭嘆了口氣,推門向外走去。
腳步剛要跨過門檻,身后再次響起黃老平穩(wěn)的嗓音。
“還有一件事……要讓陳蕭自己放棄試煉者的資格,”
那聲音頓了頓,“關(guān)鍵在琪琳身上。
得讓她去勸。
我們出面……事情恐怕會變得很難收拾。”
話音落下得輕描淡寫,葛小倫卻覺得心猛地一沉。
讓琪琳——陳蕭最信賴、最親近的人——親手去捅這一刀。
這位黃老,手段當(dāng)真凌厲。
況且,這已經(jīng)不是第一次了。
他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轉(zhuǎn)身朝著門內(nèi)提高聲音應(yīng)道:
“明白!”
……
宿舍里沒有開燈,濃稠的黑暗裹著一切。
琪琳蜷縮在墻角,雙臂緊緊抱著膝蓋,眼淚無聲地不斷滾落。
她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,嘴唇微微開合,重復(fù)著破碎的囈語。
“阿曉……我錯了,真的知道錯了……”
“你會原諒我的,對吧?你一定會……”
“我是琪琳啊……你怎么可能不原諒我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啞,像被砂紙磨過。
“可你現(xiàn)在……到底在哪兒……”
“回來好不好……我真的……不能沒有你……”
她將臉埋進(jìn)臂彎,肩膀輕輕顫抖。
“才一天沒見……我就已經(jīng)受不了了。”
“你說過永遠(yuǎn)不會離開我的……怎么能丟下我……”
“你只是在生氣對不對?氣消了……就會回來的,對嗎……”
黑暗里,只剩她壓抑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呼吸。
琪琳的身體止不住地發(fā)冷。
陳蕭轉(zhuǎn)身離去的那一瞬,某種比預(yù)想中更尖銳的恐懼便攫住了她的心臟。
她無法適應(yīng)沒有他的空間——那種空洞感帶著嘶鳴般的回響,日夜啃噬她的神經(jīng),幾乎要將她逼至瘋癲的邊緣。
離開辦公室后,她徑直去找了黃老。
她試圖爭回那個被取消的試煉者資格,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然而一切努力終是徒勞。
她被沉默地帶離,而在那雙將她送走的手松開時,一個決絕的念頭已然生根。
“既然他們選擇拋棄阿曉,”
她對自己說,“那么我便隨他一同離開。”
“從今往后,無論去向何方,我都要留在他身旁。”
“哪怕是終點,也要并肩抵達(dá)。”
“阿曉,這一次,我絕不松手。”
懷著這份近乎偏執(zhí)的信念,她開始瘋狂地搜尋陳蕭的蹤跡。
可當(dāng)她真正試圖尋找時,卻陷入一片茫然的空白——她突然驚覺,自己這位所謂的青梅竹馬,竟對陳蕭在泰山號上常去何處一無所知。
那個日日陪伴在她身側(cè)的人,于她而言竟陌生至此。
“我怎么會不知道……”
她喃喃自語,絕望如潮水漫過咽喉。
強(qiáng)烈的羞恥與悔恨猛然沖上心頭,幾乎擊穿她最后的理智。
她蜷縮起身子,仿佛這樣就能抵擋那陣撕裂般的痛楚。
“對不起,阿曉……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淚水無聲滾落,她對著虛空低語,仿佛他還能聽見,“再給我一次機(jī)會……往后的每一天,我絕不會再將你忽略。”
攥著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,她重新抬起頭。
琪琳口中不斷重復(fù)著低語,意識模糊地挪到了陳蕭居住的艙室門前。
然而——
陳蕭并不在屋內(nèi)。
她幾乎被絕望淹沒。
抬頭望去,整艘泰山號如此龐大,她竟想不出陳蕭可能去的任何一個角落。
“我怎么會……怎么會對他冷淡到這個程度?”
“我怎么能這樣忽略阿曉的存在?”
沉重的自責(zé)如潮水般涌來,讓琪琳的心像是被緊緊攥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
“他明明了解我所有的一切。”
“他明明無時無刻不在關(guān)注著我。”
“可我怎么會……怎么會完全看不見他啊!”
琪琳渾身失力,沿著門邊滑坐在地上。
找不到陳蕭的恐慌讓她控制不住地戰(zhàn)栗。
“阿曉……你到底在哪兒?”
“從前只要我需要你,你總會出現(xiàn)在我身旁的……”
“這次你去了哪里?”
她蜷起雙腿,將臉深深埋進(jìn)膝蓋之間。
眼淚無聲地涌出,如同斷線的珠子不斷墜落。
她低聲自語,話語里聽著像在埋怨陳蕭,可心底翻騰的,更多是對自己的憎恨。
她竟然對陳蕭的行蹤一無所知。
不知道他平時在哪里工作,不清楚他偏愛去什么地方,甚至想不起他常駐的角落。
“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能對他的一切如此陌生……”
“他是阿曉啊。”
“陪伴了我將近半個世紀(jì)的阿曉啊。”
“我怎么會連他去了哪兒都毫無頭緒……”
琪琳想不明白。
她內(nèi)心深處無比確信——自己愛著陳蕭。
這份愛早已融入本能,成為她靈魂里最深層的印記。
琪琳的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她明明深愛著陳蕭,為什么竟會將他忽略至此?甚至……連自己的心何時偏移了方向都渾然不覺?她究竟怎么了?
她無法理解,一絲一毫也無法理解。
混沌的思緒驅(qū)使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,如同夢游般走遍了泰山號的每一處艙室與通道。
每一個角落都不曾放過,每一次張望都帶著愈發(fā)急促的喘息。
然而,當(dāng)她的腳步最終又落回陳蕭宿舍那扇緊閉的艙門前時,僅存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,她幾乎癱軟下去。
“沒有……為什么哪里都沒有?”
她喃喃自語,聲音細(xì)弱而顫抖,“阿曉……你去了哪里?你是不是……真的打算丟下我了?”
尋不見陳蕭的蹤影,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
無邊的恐慌與絕望交織,讓她的神智都有些飄忽渙散。
……
她在陳蕭的門前佇立了許久,時間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。
等待非但沒有帶來希望,反而將恐懼喂養(yǎng)得越發(fā)龐大。
她開始害怕——怕陳蕭就此一去不返,怕陳蕭決絕地將她從生命里抹去,更怕那“失去”
二字已成定局。
她終于無法再支撐下去。
逃也似的,她為自己編織了一個脆弱的謊言:陳蕭一定會回來的,他絕不會不要她。
懷著這自欺欺人的信念,她躲回了自己的宿舍,將自己埋進(jìn)一片漆黑的寂靜里,仿佛只要不看不聽,殘酷的現(xiàn)實便不存在。
她緊緊抱住這個念頭,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:等陳蕭回來,他一定會像從前那樣,第一時間來找她的。
會的,一定會的。
過去的時光里,他所有閑暇不都用來陪伴她了嗎?他怎么會不來找她呢?
她在等。
屏住呼吸地等,像在黑暗中攥緊最后一根火柴的旅人。
等陳蕭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響起,等那熟悉的指節(jié)輕輕叩響門扉。
時間被拉成細(xì)絲,每一秒都繃得近乎斷裂——可她始終沒有等到。
直到敲門聲真正傳來。
“阿曉?!”
琪琳猛地從椅中起身,目光如釘般扎向那扇門。
血液在耳膜里鼓噪,幾乎蓋過一切聲響。
“琪琳?你在里面嗎?”
是葛小倫的聲音。
從門邊的通訊器里傳來,清晰得刺耳。
那一瞬間,琪琳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。
她盯著門板,仿佛要透過厚重的木質(zhì)看穿門外那張不屬于陳蕭的臉。
不是他。
為什么不是他?
這個念頭像冰錐扎進(jìn)胸腔,寒意迅速蔓延成一片凍原。
恐懼從骨髓深處翻涌上來,讓她控制不住地顫抖。
而在這顫抖中,某種滾燙的東西開始滋生——是憤怒,是被背叛與被遺棄后燒灼出的毒焰。
她咬著牙,指甲深深陷進(jìn)掌心。
“葛小倫……”
聲音從齒縫間擠出,嘶啞如砂紙摩擦。
“都是你。”
每一個字都浸著恨意。
“要不是你,阿曉不會走。
要不是你多事,他不會對我冷下臉來。”
她盯著門的方向,眼中翻騰著晦暗的浪潮,恐懼與憎恨交織成網(wǎng),將她越纏越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