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是因為你……葛小倫,你憑什么活著?你憑什么站在那兒,敲這扇門?”
殺意如毒藤般竄上脊椎。
她想沖出去,想把門外那個人撕碎,想用最徹底的方式抹去這個橫在她與陳蕭之間的影子。
可最后一絲理智勒緊了她的咽喉。
她站在原地,呼吸粗重,胸膛劇烈起伏。
直到門外的聲音再次透過通訊器傳來:
“琪琳?你到底在不在?”
她沒有回答。
寂靜在室內膨脹,像一只逐漸攥緊的拳頭。
門軸轉動的聲音劃破了寂靜。
琪琳站在敞開的門框里,走廊的光線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。
她的臉頰深深凹陷,眼窩下沉淀著濃重的陰影,皮膚在昏黃光線下泛著不健康的蒼白,整個人仿佛一株失水過度的植物,在短短時日里被抽干了鮮活的氣息。
葛小倫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他見過她神采飛揚的模樣,見過她訓練時咬牙堅持的模樣,卻從未見過她如此——像一張被揉皺后又勉強攤開的紙,脆弱得幾乎能聽見纖維斷裂的聲響。
“你……”
他喉結滾動,聲音卡在驚愕與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之間,“怎么會……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兒?!?/p>
琪琳打斷了他。
她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沒有疑問,而是陳述。
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,此刻正緊緊鎖住葛小倫,里面有什么東西被重新點燃了,熾熱而急促,燒盡了片刻前籠罩著她的所有頹唐與死寂。
她甚至沒有在意自己此刻是如何形容枯槁,也沒有去理會葛小倫臉上顯而易見的震動。
所有的感知,所有的思維,都被那一句無意中捕捉到的低語緊緊攫住,擰成了一股尖銳的、不容置疑的索求。
走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。
她向前邁了半步,脫離了身后房間的濃重黑暗,走廊的光落在她顫抖的指尖和急切起伏的肩膀上。
“告訴我,”
她重復道,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來的,“陳蕭在哪兒?”
葛小倫怔在原地,目光里映出琪琳全然陌生的模樣。
“他在哪里?”
她沒有回應他的驚愕,只是用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眼神鎖住他,重復問道。
“等等……你現在該先去處理傷口,其他的之后再說……”
葛小倫試圖讓語氣鎮定些,眉頭卻不由自主地擰緊。
“告訴我——陳蕭在哪兒?!”
琪琳的聲音驟然撕裂了空氣,那里面沒有半分往日里的柔和,只有嘶啞的、不管不顧的追問。
“……在葛小倫被那眼神懾住,一時竟有些恍惚。
眼前的琪琳仿佛褪去了所有他熟悉的輪廓,只剩下一股近乎執狂的急切。
他從未見過她這樣。
“實驗室……對,實驗室……”
琪琳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什么,低聲重復了兩遍,隨即眼底浮起一片濃重的悔恨。
“他常去那里的……他總是一個人埋頭做研究……我怎么會連這個都忘記……”
她咬著牙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“我真是……太可恨了?!?/p>
心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,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。
過往那些對陳蕭的疏離、冷淡,此刻全都翻涌成鋒利的碎片,扎得她幾乎站不穩。
她竟從未認真留意過他的喜好,他的去處,他日復一日在做的事——更不曾察覺,他在雄兵連漫長的光陰里,始終獨自承受著無聲的排斥。
種種畫面碾過心頭,窒息般的痛楚漫了上來。
“我得去見他?!?/p>
她忽然抬起頭,眼里燒著某種決絕的光。
“我要當面和他道歉?!?/p>
“我要讓他知道——這一次,我選的是他。”
葛小倫被她推開時踉蹌了一步,還沒站穩,就見她已經沖到了門邊——可那只握住門把的手卻僵住了。
她整個人像被凍住似的立在原地。
“實驗室……”
她喃喃道,聲音里透出某種空洞的迷惑,“阿曉的實驗室……在哪個方向?”
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,仿佛有一把鈍刀緩慢地刮過胸腔。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竟然從未留意過他每天消失的方向,不曾記下那扇門后的走廊通向何處。
羞恥與悔恨像潮水般涌上來,淹沒所有呼吸。
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。
“我怎么會……”
她哽咽著蹲下身,手指深深掐進自己的手臂,“怎么會連這個都不知道……”
劇痛攥緊了心臟,視野一陣陣發黑。
*
葛小倫看著蜷縮在地上的琪琳,她肩膀顫抖,時而低泣時而恍惚自語。
這模樣讓他心頭竄起一股不安的躁火。
“琪琳,”
他壓低聲音,試圖靠近,“你到底怎么回事?是不是陳蕭對你——”
“阿曉的實驗室在哪里?”
她猛地抬起頭,眼睛紅腫,目光卻死死釘在他臉上。
葛小倫噎了一下。”那是實驗區……需要特殊權限才能進入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上一點安撫的意味,“而且陳蕭已經在那里待了一整天,總得出來吃飯休息。
不如再等等?我也正好有事找他。”
琪琳緩緩站起身,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。
“實驗……”
她低聲重復,眼底掠過一絲逐漸凝聚的清明。
實驗室的門虛掩著,走廊的燈光在地面切割出狹長的光影。
琪琳駐足在光與暗的交界處,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。
記憶的碎片突然刺破思緒——那個總愛皺著眉說“別來實驗室找我”
的身影,此刻卻讓她的嘴角揚起柔軟的弧度。
“他會回來的。”
她輕聲對著空氣說,像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語。
隨后那聲音更低了,幾乎要融化在走廊穿堂的風里,“他答應過我的……”
某種鮮活的神采重新點亮了她的眼睛。
她轉身時發梢劃過微小的弧線,語氣里摻進半是埋怨半是甜蜜的嗔怪:“這個人,總把承諾當耳旁風。
明明說好每天只工作八小時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已經朝著宿舍方向邁開步子,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,“得準備些吃的。
他每次從實驗室出來,眼睛發亮說餓的樣子……”
葛小倫還沒來得及開口,那道身影已消失在轉角。
他怔怔望著空蕩的走廊,后知后覺地感到脊背掠過一絲涼意——剛才琪琳臉上那種過分燦爛的笑容,讓他莫名想起繃緊的琴弦。
猶豫片刻,他還是走向那扇敞開的門。
室內的燈光涌出來,在地面鋪開暖黃色的梯形。
……
陳蕭穿過訓練場時抬起手臂,對著夜空虛握了幾下。
骨骼與肌肉傳遞出陌生的輕盈感,仿佛每寸皮膚下都藏著即將破土的生機?!比f倍增幅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夜風將這個詞吹散在星光里。
遠處宿舍樓的輪廓在夜幕中浮現。
他加快腳步,腦海里已經排好了清晰的序列:熱水澡、熱食、數據記錄儀。
然后是實驗室里那個即將被點亮的裝置,增幅前后身體指標的對比表格會在屏幕上逐行展開。
這個念頭讓他幾乎要跑起來。
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,像某種躍動的節拍。
穿過最后一片樹影時,雄兵連宿舍區的燈光已經近在咫尺,暖融融地浸染著深夜的霧氣。
然而!
就在他穿過宿舍區的長廊時!
目光所及之處!
一扇門正毫無遮掩地敞開著!
“那間……是琪琳的寢室?”
望著那敞開的門扉!
陳蕭心中掠過一絲疑惑!
隨即卻又輕輕搖頭!
“罷了,與我何干。”
“我同她本就沒什么牽連?!?/p>
“她既無心于我,也從不愿讓我踏入她的房門。”
“又何苦為她耗費心神?”
他低聲自語!
舒展了一下雙臂,便要繼續沿走廊前行!
可就在經過琪琳門前的剎那!
一道男子的聲音從屋內傳出——
令他腳步驟然一滯!
“……琪琳!國運戰場對國家乃至整個星球而言,都是至關重要的機遇!”
“我們身為軍人,總該把大局放在首位吧?”
“你也清楚。”
“陳蕭畢竟只是個尋常人?!?/p>
“踏進國運戰場,對他而言太過兇險?!?/p>
“況且,當初主動去勸他放棄試煉資格——也是你自己的決定。”
“如今不過是……”
那是葛小倫的嗓音!
“……原來如此?!?/p>
陳蕭靜立片刻!
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!
再度抬步向前!
而就在此時!
琪琳的聲音響起——
“你是要我去勸阿曉放棄資格嗎?”
她忽然轉過身,微微揚起臉!
目光直直逼視著眼前的葛小倫!
話音里壓著隱隱的怒意!
連臉頰都因情緒起伏染上了薄紅!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也正在這一刻!
陳蕭的身影,從門外平靜地走過。
目光淡淡掠過琪琳的房門。
只一瞥,屋內的景象便已清晰映入眼簾。
所有雄兵連成員的住處都是統一的單身公寓格局——衛生間之外,廚房、客廳與臥室共處于同一片開闊空間,毫無遮蔽,一覽無余。
此刻,在那間屋內,葛小倫與琪琳正靜靜相對。
陳蕭只看得見葛小倫寬闊的背影。
至于琪琳,僅能從對方肩頭的空隙間,瞥見她微微仰起的面容。
兩人距離極近,姿態親昵。
琪琳仿佛正依偎在葛小倫懷中。
她仰著臉,眼中漾著似水般的光,雙頰暈開一片緋紅——那或許是羞赧,亦或許是別的什么。
她看起來如此專注,仿佛只要葛小倫開口,便會毫不猶豫地再次執行他的意愿,哪怕那是勸說陳蕭放棄珍貴的試煉資格。
視線稍移,他們身旁即是廚房區域。
案板上散落著切到一半的蔬菜,刀刃還擱在一旁。
顯然,琪琳原本正在為他準備餐食。
這般生活化的場景,這般親密的距離,連同那未完成的家常料理——令人不禁聯想,或許片刻之前,這兒還有過一場只屬于兩人的、溫熱私密的交織。
“……這些年。”
陳蕭輕輕收回目光。
心底最后一絲關于琪琳的痕跡,在這一刻無聲消散。
“真是……像個笑話?!?/p>
一聲輕飄飄的嗤笑,鉆進了琪琳的宿舍。
琪琳猛地回過頭。
……
透過葛小倫的肩膀,她看見了正從走廊經過的陳蕭。
“阿曉!”
她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雀躍。
下一秒,她已推開擋在身前的葛小倫,像一陣風似地沖向門口。
她剛在門邊站穩,便看見陳蕭正掏出鑰匙,開著隔壁的房門。
他們的宿舍緊挨著,一墻之隔,恰好是男女宿舍的分界線。
這位置,當初還是陳蕭特意換來的,只為離她近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