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話語末尾,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眸里,依然難以抑制地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映出她深藏的痛楚。
琪琳望著她,心臟像被無聲的手攥緊。
面對這樣一份焚盡自我的愛,她忽然看清了自己手中曾擁有過何等珍貴的幸運——二十多年前的陳蕭,竟為了平凡如她,推開了眼前這個甘愿焚身以火的天使。
而她呢?她竟將那樣的陳蕭遺落在歲月荒原里。
她 ** 呼吸維持平穩(wěn),繼續(xù)道:“可阿曉不會接受。
一旦他認為自己不再潔凈,便會用最決絕的方式剝離與你的一切關(guān)聯(lián)。
到那時,你連靠近他的資格都會失去?!?/p>
“那我該怎么辦?”
天使追猛地站起身,素來沉穩(wěn)的聲音里首次裂開一絲慌亂的縫隙,雙手無意識地抓住裙擺,“告訴我……我該怎么做才能留住他?”
“那樁事,絕不能讓阿曉和憐風(fēng)談成?!?/p>
“憐風(fēng)心里沒有他。”
“她根本不值得阿曉付出?!?/p>
琪琳的目光落在天使追臉上,語氣斬釘截鐵。
“但……但我們能怎么做?”
“他那樣推開我,我連他人在哪兒都尋不見。”
天使追的聲音里透出慌亂。
“這你不必憂心。”
“辦法,我會給你?!?/p>
“我也會盡力打斷阿曉與憐風(fēng)之間的聯(lián)結(jié)。”
“不過,有一件事你必須辦到——”
“你要以最快的速度,成為阿曉的人?!?/p>
“只要這一步做成,所有麻煩自會迎刃而解。”
琪琳注視著她,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鄭重。
“可……可是他會愿意嗎?”
天使追的臉頰霎時燒得通紅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他不會?!?/p>
琪琳輕輕搖頭。
她抬起眼,看見對方神情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正因如此——”
“才要看你的本事了?!?/p>
琪琳的目光沒有移開,依舊定定落在天使追臉上。
“啊……這、這怎么……”
天使追羞得幾乎要蜷縮起來。
“難道你真打算從此與阿曉再無瓜葛?”
琪琳沒有理會她的窘迫,只肅然問道。
話音落下的一瞬,天使追臉色驟然發(fā)白。
她沉默片刻,終于咬緊了下唇。
“我……我一定辦到?!?/p>
天使追抬起頭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好。”
琪琳這才微微松了口氣。
她瞥了一眼墻上的鐘。
“我留意過憐風(fēng)他們的習(xí)慣?!?/p>
“每晚九點到十點,是他們返回的時間。”
“所以我們必須趕在九點之前,到阿曉那里去?!?/p>
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半小時。
我先過去探路。
你稍后再來。
如果阿曉攔你,就對他提出生死決斗。
他舍不得取你性命。
這樣他一定會放你通行。
琪琳向天使追交代完畢,轉(zhuǎn)身欲行。
天使追默默點頭。
可就在琪琳邁步的瞬間,身后響起了遲疑的聲音:
“琪琳……告訴我,他待你那樣好,你為何會移情?”
天使追的目光里盛滿困惑。
“……你該走了。”
琪琳身形微僵,指尖掐進掌心,聲音竭力平穩(wěn)。
“好?!?/p>
天使追唇瓣動了動,終是化作一聲嘆息,羽翼輕振,消失在暮色中。
為什么變心?
是啊……我怎么會變心呢?
阿曉待我那樣溫柔。
我本該是他身邊唯一的人。
我本該是替他擋開所有蜂蝶的人。
我本該是親手撫平他所有渴求的人。
如今卻要央求旁人,去替他排解那些躁動……
我怎能變心?
當天使追的身影徹底消失,琪琳終于支撐不住。
淚水決堤般滾落。
她蜷縮在漸濃的夜色里,肩膀顫抖,語無倫次地呢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猛地驚醒,抬手抹去滿臉濕痕。
不對。
天色已暗。
阿曉該用晚飯了。
我得去為他準備餐食。
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欞時,陳蕭已經(jīng)盤坐在靜室 ** 。
整整一日,他未曾踏出宅邸半步。
空氣中彌漫著若有似無的草木清氣,那是萬年地髓乳與仙豆融合后散逸的靈氣。
不同于往日滴水穿石般的緩慢積累,此刻他體內(nèi)真元奔涌如江河決堤,每一處經(jīng)脈都在發(fā)出細微的鳴響。
夜幕低垂,墻角的銅漏指向戌時三刻。
【提示:地球聯(lián)盟試煉者琪琳請求訪問您的領(lǐng)域核心。
】
【是否準許通行?】
那道毫無起伏的機械音驟然劃破寂靜。
泳池的水面蕩開細密漣漪。
陳蕭從入定中緩緩睜眼,睫毛上凝結(jié)的水珠墜入池中。
他盯著水面下自己晃動的倒影,下頜線條逐漸繃緊。
許久之后,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進夜色。
“準?!?/p>
他抬起濕漉漉的手臂,在虛空中劃過一道符文。
“授予永久通行權(quán)限?!?/p>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。
“既然你執(zhí)意要靠近……”
水波突然劇烈晃動。
陳蕭撐住池邊站起身,水珠順著肌肉的溝壑滾落。
他望向庭院深處那片被月光照得發(fā)白的石板路,眼底有什么東西沉沉地暗了下去。
“那就等著看吧?!?/p>
夜風(fēng)吹過廊下懸掛的風(fēng)鈴,叮咚聲碎了一地。
他永遠記得那個黃昏——泰山號的船員休息區(qū),虛掩的房門縫隙里漏出暖黃燈光。
琪琳靠在料理臺邊沿,后頸泛著細密的汗珠,臉頰上未褪盡的潮紅像晚霞的余燼。
而她身后,是另一個男人的影子。
陳蕭閉上眼,掌心真氣震蕩,池水炸開一圈浪花。
他可以接受離別,甚至可以接受背叛。
若她曾坦蕩地說一句“不愛”
他自會轉(zhuǎn)身離去,從此山高水長各不相干。
可他不能忍受的是,這些年她始終站在曖昧的界線那端,一邊牽著他遞出的繩索,一邊將繩子的另一端系在別人腕上。
那些含混的笑意、欲言又止的沉默、節(jié)日里準時送達的禮物……所有似是而非的溫存,如今都化作綿密的針,扎在記憶最脆弱的隔膜上。
最鋒利的刺,是她早已為別人戴上的指環(huán),卻始終用絲綢手套掩蓋著,讓他誤觸時只感受到柔軟的假象。
水珠從發(fā)梢滴落,在池面叩出清脆的響。
陳蕭抹了把臉,水痕沿著指縫蜿蜒而下。
游泳池的水波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,陳蕭閉著眼,每一寸肌肉都隨著導(dǎo)引術(shù)的節(jié)奏舒展又收緊。
心底那股翻騰的怒意像暗流,被他死死壓進動作里——他想象著某種畫面,某種能讓那個人也嘗嘗滋味的畫面。
等她親眼看見的時候,會不會也露出崩潰的表情?想到這里,他幾乎有種自虐般的快意。
琪琳找遍了整棟別墅。
重力室空蕩,花園寂靜,最后她推開游泳館的門。
水汽氤氳中,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池心沉浮。
她松了口氣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,快步走到池邊。
“阿曉,”
她蹲下身,聲音放得很輕,“你今天一直在家嗎?”
水聲規(guī)律地響著,陳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對她的到來毫無反應(yīng)。
琪琳抿了抿唇,胸口泛起細微的澀痛,但她仍維持著溫和的語調(diào):“累了就歇一會兒吧。
如果積分不夠用,一定要告訴我……我現(xiàn)在能賺不少了,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想辦法。”
回應(yīng)她的只有水流劃過身體的聲響。
陳蕭的側(cè)臉在粼粼波光中顯得冷淡而疏離。
她靜靜看了他片刻,終于站起身,裙擺輕輕掠過濕漉漉的地磚?!蹦悄阆染氈?,”
她轉(zhuǎn)身朝外走,語氣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柔軟,“我去準備晚飯?!?/p>
琪琳望著陳蕭始終不曾轉(zhuǎn)向她的背影,感到胸腔里傳來陣陣絞痛。
她寧愿承受他的怒火——寧愿他痛斥她、甚至粗暴地對待她,都好過此刻這般徹底的漠視。
那些曾經(jīng)專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那些小心翼翼的關(guān)切,如今竟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這比任何直接的傷害更讓她難以承受。
她可以忍受全世界的冷眼,唯獨不能來自他。
因為他是她漫長歲月里唯一牢牢扎根的光。
所以她逃走了。
近乎踉蹌地躲進廚房,指尖發(fā)顫地整理食材。
水滴不斷濺落在砧板上,分不清是洗菜的水跡還是別的什么。
她低頭切著菜,刀起刀落間,只有自己聽見那些無聲碎裂的響動。
***
陳蕭注視著她消失在走廊轉(zhuǎn)角,煩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他厭惡這種情緒再度翻涌。
五十年的朝夕相伴,五十年的毫無保留的信任,最終換來的卻是最不堪的背叛。
那些記憶像生了銹的釘子在心底銹蝕,稍一牽動就傳來沉悶的痛楚。
可他還能做什么呢?
憤怒的質(zhì)問或激烈的宣泄都毫無意義。
被撕毀的信任無法拼貼復(fù)原,被碾碎的年月不會重新流轉(zhuǎn)。
有些溝壑一旦裂開,便永遠橫亙在那里。
結(jié)束了。
早該結(jié)束了。
自琪琳轉(zhuǎn)身離去的那刻起,故事便已落幕。
只是結(jié)局的鐘聲,遲來了一些。
“今日修行,到此為止罷?!?/p>
“該去研讀典籍了。”
陳蕭身形一動,自水幕中翩然掠出,水珠沿著緊繃的肌理滑落。
“動身前,還需再調(diào)息片刻?!?/p>
“能量海竟已近枯竭,今日確是放縱了?!?/p>
“不過……這番錘煉之后,我的力量……”
他隨手拭去身上水痕,朝更衣處行去。
五指緩緩收攏,感受著拳中奔涌的渾厚勁力,一抹極淡的笑意掠過唇角。
取出一枚仙豆納入口中,細胞深處的疲憊如潮水退去,他眼底的光彩愈發(fā)明澈。
換上常服,回到別墅。
廚房里傳來細碎聲響,是琪琳在忙碌。
陳蕭未曾側(cè)目,默然踏上樓梯,步入那間獨屬于他的靜室,沉入書卷之中。
然而不過半個時辰,一道冰冷的訊息撞入腦海:
【嘀!天使文明高階戰(zhàn)士·追,請求進入您的領(lǐng)地。
是否許可?】
國運戰(zhàn)場的提示音撕裂了寂靜。
陳蕭從深研狀態(tài)中驟然抽離,暫止了系統(tǒng)對思維的灌注。
他凝視著眼前浮動的半透明面板,眉宇漸漸鎖緊。
“天使追……”
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一股無名的躁意自心底蔓生。
“一個琪琳,一個天使追?!?/p>
他喃喃自語,音色里透出些許倦怠。
一個令他心生厭棄,一個令他暗藏忌憚。
偏偏是這兩人,總縈繞左右,揮之不去。
拒絕的聲音斬釘截鐵,沒有半分遲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