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他總將最溫和的一面朝她展開。
可這一次。
他將所有積壓的怨毒與憤恨,毫無遮掩地剖開,攤在她眼前。
她感到一陣恍惚的空白。
手腳也不知該如何安放。
她原以為陳蕭對她頂多是惱怒。
從未想過,那底下竟埋著如此深沉的恨意。
更讓她心底發寒的——
是他信念的徹底扭轉。
過去的陳蕭,珍重每一份情感,恪守心中的道義尺度。
如今的他,卻將情義視作累贅,把昔日的準則親手拋卻。
琪琳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。
陳蕭對憐風的所作所為,那種近乎冷酷的占有與疏離,仿佛在他身上筑起了一座冰封的牢籠。
他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會笑會怒的人了——他正將自己馴化成某種只憑本能生存的怪物,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計算與自我保全。
“聽著,琪琳,”
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凍的湖面,“我對你只有一個請求——離我遠點。
等到有一天,我心里這些恨意自己消磨干凈了,我們之間就徹底兩清了?!?/p>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刃?!蹦銌栁覟槭裁催x憐風?因為她足夠清醒,從不會感情用事。
不像你,明明已經選擇了別人,卻還要一次次回到我面前,是想讓我繼續對你搖尾乞憐嗎?”
“琪琳,我不知道這是你那位‘真愛’的主意,還是你單純舍不得失去一個忠實的追隨者。
但無論如何——”
他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,“你的行為只讓我感到反胃?!?/p>
陳蕭收回了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恨意,只剩下純粹的漠然,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子。
“而這場交易很簡單,”
他繼續道,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墜地,“我能和一個同樣干凈的人結合,不必背負任何心理負擔。
干凈的人就該和干凈的人在一起——這難道不合理嗎?”
琪琳呼吸驟然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 ** ,精準地刺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痛楚如潮水般席卷全身,令她止不住地顫抖,幾乎站立不穩。
我沒有……阿曉,你信我!
我的雙手從未沾染背叛的塵埃,我的心始終澄澈如初。
阿曉,你從來不是任何人的影子,你只是純粹地愛過我。
葛小倫與我之間,連指尖都不曾相觸,更無半分逾越。
那只是一念之差,阿曉。
我犯過錯,卻未曾墮入深淵。
你可以責罰我,羞辱我,怎樣都好——
只求你別轉過身去,別這樣碾碎自己。
若你不信,我便將這副軀殼坦陳于你眼前。
每一寸肌膚,每一道呼吸,都隨你檢視。
只要你愿意,我此刻就能與你交融無間。
阿曉,求你看看我……
琪琳的嗓音破碎在淚水里。
她忽然起身,手指攥住裙擺——
裂帛聲驟響,衣物如殘蝶紛落。
** 的身軀在昏光中宛如雕塑,曲線起伏,白皙勝雪。
她顫抖著站在那兒,淚水滑過下頜,目光卻死死鎖在陳蕭臉上。
陳蕭連抬眼都嫌多余。
“檢查?”
他低笑一聲,盡是倦意。
指尖在空中輕劃,一道幽藍光屏浮現。
他迅速點選幾處,將屏幕轉向琪琳——
那上面流轉的數據與圖文,冰冷如判決。
眼前僅剩這一件物品!
“修復身體......一百點積分......”
琪琳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。
她猛地吸了口氣,指尖驟然發冷。
原來他是這樣想的——
他認定她在那個地方已經用積分修補過自己,磨滅了所有過去的痕跡。
所以現在她才敢這樣坦蕩地站在他面前,說自己從未沾染塵埃。
在他眼里,她所有真切的顫抖、每一寸目光里的痛楚,都成了精心排練的表演。
一切都是假的。
琪琳的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輕顫。
她望著陳蕭,像望著一個陌生人。
信任早已碎得連粉末都不剩。
“陳蕭,”
她的聲音像從很深的裂縫里滲出來,“我在你心里……已經連一絲一毫的真實都不配有了嗎?”
“你告訴我,你哪一點值得我相信?”
“是不愛我卻拖著我這么多年,值得我相信?”
“是讓我克制**,自己卻在別人那里纏綿不休,值得我相信?”
“還是一邊用回憶拴住我,讓我為你瘋魔,卻連碰都不讓碰——轉頭對另一個人傾盡所有,值得我相信?”
“琪琳?!?/p>
他忽然笑了,笑得沒什么溫度。
“我認了。
你手段高明,是我當初瞎了眼?!?/p>
“所以現在我不信了。
我不信你,也不信任何人。”
“你干凈與否,與我無關。”
“我不在乎?!?/p>
“你是真的后悔了,還是接了誰的命令來用身體當籌碼——都無所謂。”
“我不相信?!?/p>
“你愛怎樣就怎樣。
從此你的一切,與我再無瓜葛。”
往昔,你將我的真心與信賴棄如敝履,任其淪為笑柄。
如今呢?
我的愛意已熄,信任亦碎。
你卻站在這里,要我再度信你、再度愛你?
琪琳。
天底下沒有這樣便宜的事。
我懂得糾錯,也懂得回頭。
絕不會重蹈覆轍。
對你如此,對任何人亦如此。
感情與信任,我已付出過太過慘痛的代價。
陳蕭注視著眼前的琪琳,字字如鐵,聲音沉如悶雷。
一陣近乎窒息的壓迫陡然襲來。
琪琳只覺腦海嗡鳴,神思渙散,整個人陷入一片空茫的混沌。
痛楚、悔恨、絕望——那些曾經撕扯她的情緒竟在瞬間褪去,只剩下一片無邊的恍惚。
她怔怔地立著,目光失焦。
不知過了多久,意識才如潮水般緩緩回涌。
她看見陳蕭已坐回沙發,姿態疏離,連瞥一眼她此刻狼狽身軀的意愿都沒有。
一種冰冷的死寂,從心底蔓延開來。
琪琳靜默地望了他片刻。
驟然——
她身形一動,倏地跨坐到他身上,雙臂環住他的脖頸,不管不顧地向他唇上壓去。
“做什么?”
陳蕭抬手擋住了她的吻,掌心抵著她的唇。
他蹙緊眉頭,看向懷中氣息凌亂的琪琳,聲音里沒有絲毫波瀾:
“我不在乎你信或不信?!?/p>
“我是清白的!”
“是我讓你隱忍了這么久!”
“是我欺瞞了你!”
“也是我將你推入深淵!”
“這一切的代價都該由我來償還!”
“你不是想要用重金留住憐風嗎?”
“那些我全都不需要!”
“我愿以自己作為補償!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!”
“讓我來滿足你所有的需要!”
琪琳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陳蕭的衣襟,試圖解開那些緊扣的紐扣。
可陳蕭的手卻如鐵鉗般驟然握住了她的雙腕。
“停下!”
陳蕭面若寒霜地凝視著眼前衣衫凌亂的琪琳,眼底翻涌著更深重的嫌惡。
“補償?你拿什么補償?”
“這具早已被他人染指的身軀,你難道沒有半分清醒?”
“至今我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肌膚之親?!?/p>
“我始終潔凈?!?/p>
“而你早已不復當初?!?/p>
“如今你竟想用這殘敗之軀來玷污我——”
“還稱之為補償?”
“琪琳,你配嗎?”
陳蕭的目光如刀鋒般割在琪琳臉上。
這個他曾視若稀世珍寶的女人,原來早已將心許給他人,悄然成為別人掌中的禁臠。
何其荒唐!
他曾將她捧在掌心,連觸碰都恐其碎裂——
每一次親近都遭她推拒。
她卻能在另一個男人懷中曲意承歡。
而今為了那男人,她竟不惜以這副殘缺的軀殼來引誘自己。
多么可悲的笑話!
“我真的是清白的……阿曉,你要怎樣才能信我?”
琪琳幾乎陷入癲狂,雙眼通紅,淚水縱橫,朝著陳蕭嘶聲哭喊。
“要我信你,是嗎?”
“好?!?/p>
“只要你能滿足一個條件?!?/p>
陳蕭的目光像釘子般扎在琪琳臉上,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。
“什么條件?”
琪琳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線光明,猛地抬起頭,眼中重新燃起希冀。
陳蕭卻不急著回答。
他松開扣住琪琳手腕的手指,在空中輕輕一劃,一道半透明的光屏隨即浮現。
指尖在光幕上快速跳動,片刻之后,一件陌生的器械影像定格在 ** 。
“暗數據信息讀取儀……”
琪琳輕聲念出屏幕上的字。
“沒錯?!?/p>
陳蕭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,“每個人從誕生那一刻起,就會在時空底層生成獨特的暗信息軌跡。
它會像影子一樣忠實記錄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,每一段經歷,永不磨滅?!?/p>
他向前邁了半步,聲音陡然轉沉:
“琪琳,你說你沒有背叛我,說自己是清白的,說從未做過對不起我的事——好,那你就證明給我看。
敢不敢把你所有的記憶、全部的經歷,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眼前?哪怕是最細微的片段,你敢嗎?”
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陳蕭靜靜等待著回答。
他確信——她絕對不敢。
***
同一時刻,遙遠的另一處空間。
“阿追,你明白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嗎?”
***
琪琳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。
仿佛驚雷在顱腔內炸開,震得她神魂恍惚。
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爬遍全身——她突然想起宿舍里那些未曾收拾的痕跡,那些與葛小倫有關的物件,此刻像無數根針扎進她的意識深處。
** 終究還是被陳蕭知曉了。
即便陳蕭明白她本質未染塵埃,那些過往又該如何清算?多少次以虛情假意的姿態,將他傷得遍體鱗傷;多少次隱秘的動搖與游離,皆成了無法磨滅的痕跡。
若這一切都攤開在他眼前,就算他相信她的清白,裂痕還能彌合嗎?
她太了解陳蕭。
骨子里的驕傲是他的鎧甲,亦是他的軟肋。
倘若這些不堪盡數曝露,他們之間便真的走到了盡頭——她將丑陋的自己徹底剖開,卻依舊換不回他的一次回眸。
“不……不可以!”
琪琳失聲驚叫,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。
她怔怔望向陳蕭,瞳孔里映著他冰冷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