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蕭什么也沒說,只從鼻腔里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。
那笑意未達眼底,凝成的譏誚卻如薄刃般鋒利。
“現在,”
他聲音平穩得像結冰的湖面,“能請你把身體從我這兒移開了么?”
平淡的語氣反而激起刺骨的寒意,琪琳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“阿曉,你信我……最后一次,就信我這一次好不好?我真的沒有……”
她試圖抓住最后一縷希望,話語卻在半途哽咽。
迎上他淡得近乎透明的目光,所有辯解都碎在了唇邊。
“既然問心無愧,為何不敢敞開記憶?”
陳蕭的聲音壓得更低,每個字都像淬了冰,“若真的干凈,你又在害怕什么?”
琪琳只是望著他,沉默如一座正在坍塌的雕像。
陳蕭永遠不會明白。
琪琳畏懼陳蕭的目光觸及她過往的痕跡。
她不敢想象,若將自己所有不堪的過往全然鋪展在陳蕭面前,他是否還會愿意原諒她半分。
陳蕭見她遲遲不語,也不愿將記憶敞開,卻仍舊固執地停留在此處,心中那股厭煩愈發濃重。
他突然起身,將她輕輕拂到一旁沙發里,聲音里透出疏離的涼意:
“你走吧……以后不必再來。”
“既然已經結束,至少保留一點彼此的尊嚴。”
“這些日子你反復糾纏,我也累了。”
“我只愿往后的人生,不再有你的影子。”
“余下的路,我想走得清凈些。”
說完,他拾起茶幾上的腦波終端,轉身便向工作室走去。
“阿曉……”
琪琳忽然抬起蒼白的臉,聲音輕得發顫,“至少……別選憐風。
她對你并無真心……”
“你的第一次,不該交給不愛你的人。”
陳蕭腳步微頓,回頭投來一抹譏誚的笑:“那該給誰?你嗎?”
“……我知道你嫌我臟。
就算我說一千遍我是清白的,你也不會信。”
琪琳的指甲陷進掌心,聲音越來越低,“我不再奢望你原諒我,或是信我……我只求你,將你的第一次,留給真心愛你的人。”
“你值得被好好珍惜。”
“憐風……她只為利益接近你,她配不上你。”
“去找天使追吧……至少她心里有你,她與你相稱。”
“所有錯都在我,你要如何懲罰我都行……只求你別再這樣輕賤自己。”
她的話語碎在空氣里,每一個字都像刀鋒劃過心口,疼得她幾乎蜷縮起來。
將摯愛之人親手推向另一個女人的懷抱,這份撕裂心肺的痛楚幾乎要將她吞噬。
她緊咬著嘴唇,直到嘗到淡淡的鐵銹味,卻不敢泄露半分心底翻涌的記憶——那些過往太過不堪,像銹蝕的鎖鏈纏繞著她的靈魂。
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出路。
至少……阿曉能在天使追那里得到純粹的愛與安寧。
至少他的初次不必草率交付給一個無心之人。
至少他觸碰的會是真心實意的溫度,哪怕那份溫度不屬于自己。
她蜷縮在陰影里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。
是啊,阿曉說得對,她已經臟了,從里到外都沾滿了洗不掉的塵埃。
變了心的她和那些為利益靠近阿曉的人并無區別,都不配玷污他那片澄澈的感情。
只有天使追——那個仿佛從未被塵世沾染的存在,才配得上他毫無雜質的真心。
這個認知像鈍刀反復割剮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,可她依然固執地、顫抖著,在破碎的思緒里為他拼湊幸福的圖景。
那圖景里原本該有她的位置,是她自己親手弄丟了鑰匙。
“琪琳,”
陳蕭的聲音忽然響起,冷得像冬夜的冰凌,“我真沒想到,你會變得……這么可悲。”
她茫然抬起濕潤的眼,撞進他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里,一時怔住。
“你不愛我,卻一直牽引我、敷衍我,這些年來的傷害難道還不夠?”
他的每個字都砸得她渾身發冷,“而現在,你竟輕描淡寫地勸我去辜負另一個捧出真心的人?”
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,琪琳卻感覺不到痛。
她站在光線昏暗的走廊盡頭,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砸過來,像冰錐,又像淬了火的鐵。
說話的人就站在對面三步遠的地方,身形被窗格分割的夕照切割得有些模糊。
可他的聲音清晰極了,冷靜,平穩,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事不關己的分析感,反而比怒吼更割人。
“下作?自私?”
他輕輕重復這兩個詞,仿佛在品味某種陌生的滋味,然后極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未達眼底,“原來在你心里,我已經是這樣的了。”
他沒有等她回答,也不需要。
目光掠過她,投向窗外更遼遠的天際,那里正有最后一縷霞光在沉沒。”你覺得,自己趟過了泥潭,便也見不得別人鞋襪干凈,非要拉她下來,才算‘同路人’?”
他搖了搖頭,聲音低下去,像自言自語,“琪琳,你這套邏輯,真讓我……陌生。”
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。
他忽然轉回視線,那目光沉沉的,再沒有少年時看她時的溫存或熾烈,只剩下一種徹底的、審視后的了然。”或許,這從來就是你的本性。
自私,所以能輕易轉身;下作,所以轉身之后,還能把過去的溫情脈脈當作繩索,一邊捆著我,一邊……”
他頓了頓,那個詞在唇齒間碾過,終究沒有說出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諷刺,“一邊讓我看著,你是如何用那些‘見不得人的事’,把我最后一點念想碾成齏粉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陰影籠上他的眉骨。”但你算錯了一件事。
我和你是不同的。”
“阿追不一樣。”
提到這個名字時,他緊繃的聲線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,像堅冰下的暗流,“她太好了,好得像一個……我早已不配伸手去碰的夢。
我甚至恨過,恨自己當初瞎了眼,為了一個幻影,推開了那樣的真實。
更后悔,為什么命運最初系在我手腕上的紅線,另一端不是你,而是她。”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愈發堅定,也愈發決絕。”正因她如此,我才更不能沾她半分。
我的心早就死了,爛在那段你親手埋葬的過去里。
往后余生,我只忠于自己這副空殼。
阿追的感情,給錯了人,注定是徒勞。
趁早斷掉,對她才是慈悲。
她的路還長,會有真正懂得珍惜的人,陪她看遍星光,嘗盡喜悅,而不是……陪一個已經在地獄里生了根的惡鬼,一起腐爛。”
他終于再次看向琪琳,眼神里沒有恨,只有一片荒蕪的疲憊。”你毀掉的東西太多了,琪琳。
我的信任,我的心,我本來或許有光的未來。
現在,你還想讓我用這雙沾滿灰燼的手,去碰臟她的人生嗎?”
他低低地笑了一聲,滿是自嘲。”不過,你當然不會在意。
你早已奔著你的‘真愛’和‘幸福’去了,哪里還會低頭看一眼,我這該下第幾層地獄的惡鬼,是不是……真的如你所愿,萬劫不復了呢?”
話音落下,走廊里只剩下空洞的回響。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平靜無波,然后轉過身,身影慢慢融進走廊盡頭更深的昏暗里。
“但是,琪琳,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從那片昏暗中傳來,帶著最終宣判般的冷寂。
“你失算了。”
“我不愿玷污一顆純粹、善良、明亮的星辰。”
“因此——”
“我絕不會向天使伸手。”
“我需要的只是一段無關情感、公平交換、清醒克制的契約關系。”
“以此平息我身體的渴求。”
“我不在乎什么初次不初次。”
“也不需要任何所謂的情意。”
“一具能解決**的軀殼便已足夠。”
“琪琳,別再靠近我了。”
“看在你父母的情分上,我不會傷害你。”
“但也請你從此退出我的世界。”
“地獄的后半程,是我獨行的路。”
“我不需要同伴。”
“一個都不需要。”
陳蕭的語氣沒有波瀾。
他拾起桌面的神經接駁儀。
轉身便朝工作室走去。
琪琳仍蜷在沙發里。
衣衫凌亂。
她卻渾然不覺。
只是怔怔望著天花板。
望著那些碎鉆般刺眼的光點。
意識一陣昏沉。
心臟疼到極處,反倒只剩下鈍重的麻木。
她無法理解——
無法理解自己曾經的一次過失,竟將她深愛的陳蕭推入這樣的深淵。
“為什么……到底為什么……”
“犯錯的是我……該墜入地獄的是我才對,為什么卻是阿曉在承受?”
“阿曉做錯了什么?”
“他究竟做錯了什么,要受這樣的折磨?!”
“他只是……愛錯了人……他不該被這樣對待的……不該的……”
“罰我吧……都沖著我來啊……”
“明明陳蕭那么好……他本該擁有溫暖與真心的……”
“為什么!憑什么!”
“老天……你別再折磨他了,所有的報應都給我好不好……該下地獄的是我啊……”
琪琳蜷在沙發里,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。
心臟的位置像被無形的手攥緊,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刺痛。
她咬住嘴唇,卻止不住喉間溢出的破碎氣音,整個人在柔軟的墊子上繃成一張弓。
那些含混的、幾乎不成調的語句,一遍遍從她齒縫間漏出來——
但客廳里空蕩蕩的。
陳蕭早已走進走廊盡頭的工作室,厚重的門無聲合攏,將所有聲響隔絕在外。
***
“女王!彥姐!”
天使追幾乎是撞進天使文明專屬樓層的,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雀躍。
回廊盡頭的小亭中,凱莎正與幾位高階天使悠然品茶,聞聲都抬眼望來。
“阿追,這么著急?”
天使彥放下杯盞,眼底浮起一絲戲謔,“該不會是……又偷偷去找你家那位了?”
她可沒忘記白天訓練場上,阿追紅著臉湊近陳蕭的模樣——那一幕讓她忍笑忍得肩頭發顫。
“彥姐!”
天使追耳尖瞬間燒得通紅,羞惱地跺了跺腳,“說正事呢!”
“好了。”
凱莎輕抬指尖,止住眾人的輕笑,目光落向阿追手中,“能讓阿追這么激動的,恐怕不是尋常物件。”
天使追深吸一口氣,卻沒有立刻展示帶回的東西,反而揚起下巴,眼里亮著光:“我的基因開發度,到19%了。”
“19%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