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,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門口。
薄燼下車。
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戴著一副墨鏡。
下車后他先看了一眼陸念安,然后推門走進“焚舟居”。
三分鐘后,他出來,身邊跟著沈聽瀾。
她換了身衣服,米白色連衣裙,外面罩了件薄開衫。
頭發重新扎過,露出耳垂上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。
薄燼攬著她的腰,兩人往車的方向走。
經過陸念安身邊時,沈聽瀾的腳步頓了一秒。
然后繼續走。
“媽!”陸念安站起來,追上去,“你聽我說幾句話!就幾句!”
薄燼停下腳步。
他側身,擋在沈聽瀾身前。
“陸同學,”他說,語氣平和,但眼神很冷,“你媽媽現在是我的妻子,也是‘焚舟居’的創始人。”
“根據咨詢倫理,我們要避免雙重關系。所以你們連母子更不該私下見面。”
陸念安的臉慘白。
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薄燼微笑,那種彬彬有禮但拒人千里的笑。
“意思是,你想見她,需要通過正規渠道預約。就像其他來訪者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,她給親屬不打折。如果你想多聊會兒,建議多攢點錢。”
陸念安的手攥緊。
他看著薄燼身后那個人——那個他叫了十年“媽媽”的人。
她站在那里,被另一個男人護著,眼神平靜地望向他這邊,像在看陌生人。
“媽,”他的聲音發抖,“你真的…不要我了?”
沈聽瀾看著他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清晰:
“陸同學,我沒有不要你。我只是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媽媽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距離近了些,但依舊隔著薄燼。
“你十歲了,要學會接受一件事——”
“這個世界上,沒有任何人,應該永遠等著你。”
話說完,沈聽瀾毫不猶豫地轉身上車。
薄燼替她關上車門,繞到駕駛座,發動引擎。
黑色邁巴赫緩緩駛離。
陸念安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。
太陽曬得他發燙,他卻覺得渾身冰涼。
他低頭看手里的水瓶——
桑晚給的那瓶,已經被他捏扁了。
他想起桑阿姨剛才說的那句話。
“她為了你,放棄了建筑,放棄了事業,放棄了所有她想做的事。”
他想起媽媽以前的每一天。
早上六點起床,做飯,洗衣服,打掃...
送他上學,買菜,回家繼續做家務。接他放學,輔導作業,做飯,洗碗,等他爸回家。等到深夜,等到睡著,第二天繼續。
這樣想來,媽媽確實從來沒有自己的時間。
也從來沒有自己的事。
更從來沒有問過“我想要什么”。
而他呢?
他嫌媽媽做的飯不好吃,嫌她穿得土,嫌她在家長會上給他丟臉。
他還在生日宴上潑她紅酒,說“蘇阿姨比你好”,說她“只配做家務”。
他從來沒問過她累不累。
從來沒說過“媽媽辛苦了”。
從來沒有...
他蹲下來,把頭埋進膝蓋里。
太陽曬著他的后背,燙得像火燒。
但他覺得冷。
從骨頭里冷出來。
......
下午五點,陸念安還坐在那里。
“小朋友,別等了。沈老師今天的客戶排到晚上八點。你等到天黑也等不到。”
桑晚勸了幾句。
陸念安沒說話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死死盯著那扇門。
桑晚搖搖頭,進去了。
六點,夕陽開始西斜。長椅的影子拉得很長,把他整個人罩在陰影里。
七點,天邊燒起晚霞,“焚舟居”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燈光,黑底金字,像三把燃燒的刀。
八點,最后一個客戶離開。
門推開,沈聽瀾走出來。
她換了身便裝,米白色針織衫,黑色長褲,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。看見陸念安還在,她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后繼續走。
陸念安站起來,跟在她身后。
“媽。”
沈聽瀾沒停。
“沈老師。”
她停了。
陸念安繞到她面前,看著她。
一天了。他曬了一整天,嘴唇干裂,眼睛通紅,T恤上全是汗漬。
而她站在那里,干凈,從容,像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“我…”陸念安開口,聲音沙啞,“我知道錯了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好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我知道我說過很多過分的話,做過很多過分的事。我知道你為我放棄了多少,而我從來沒說過謝謝。”
他的眼淚掉下來。
“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就是想告訴你,我知道了。”
沈聽瀾沉默了很久。
晚風吹過,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和草木氣息。
街燈次第亮起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“陸念安,”沈聽瀾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知道嗎?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。”
陸念安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但是,”她繼續說,“太晚了。”
陸念安的臉白了。
沈聽瀾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。
不是冷漠,不是憐憫,是一種很復雜的、像釋然又像遺憾的情緒。
“你的人生剛開始。你會慢慢長大,慢慢學會愛,學會珍惜,學會不辜負對你好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但那些被我辜負的人,比如我自己,那個十八歲拿獎的建筑系女生,那個曾經相信‘只要付出就會得到回報’的傻瓜——她們,等不到了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所以,我不能原諒你。”
陸念安的身體晃了晃。
“不是因為恨你。”她說,“是因為原諒你,就等于原諒我自己。原諒那個放棄一切的自己,原諒那個用十年等一句‘我知道了’的自己。”
沈聽瀾看著陸念安,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溫度——
不是對他的溫度,是對自己的溫度。
“我還不能原諒她。所以,也不能原諒你。”
她越過他,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她停下。
“但是,”她說,沒回頭,“你能來,還能告訴我這些話,我很高興。”
她繼續走。
黑色邁巴赫停在街角,薄燼靠在車門上等她。看見她過來,他站直身體,替她拉開車門。
陸念安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里。
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長得像一個遲到的開始。
他蹲下來,再次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不停地抖動著。
二樓窗戶里,桑晚看著這一幕,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拿出手機,給沈聽瀾發了一條消息:
“他還蹲著。哭了。”
一分鐘后,沈聽瀾回復:
“讓他哭吧。哭完了,才能長大。”
桑晚看著這條消息,又看看樓下那個蜷縮的身影,最終轉身熄滅了焚舟紀的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