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上傳來腳步聲。
伴隨著聲音,沈聽瀾出現在樓梯口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亞麻襯衫,黑色闊腿褲,頭發隨意披散著。
沒化妝,除了手腕上的蛇骨鏈和無名指上那枚粉鉆,身上沒有其他多余的首飾。
而那枚粉鉆,在晨光里閃得刺眼。
她看見陸念安,腳步沒停,走下樓梯,走向工作區。
經過門口時,她對桑晚說:“咖啡涼了,幫我熱一下。”
桑晚應了一聲,瞥了陸念安一眼,轉身去茶水間。
沈聽瀾沒看陸念安,直接從他的視線中路過,像路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件。
陸念安張了張嘴:“媽…”
沈聽瀾腳步頓住。
她轉身,看著他。
時間,三秒。
然后她說:“陸同學,這里是工作場所。有事請預約。”
陸同學。
不是“念安”,不是“兒子”。
是“陸同學”。
陸念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“媽,我…”
“在我的工作場所,請稱呼我沈老師?!鄙蚵牉懤^續糾正。
陸念安閉上嘴。
沈聽瀾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普通的來訪者。
“你來找我,是什么事?”
陸念安張了張嘴,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他準備了一路的話,認錯,懇求,討好...現在全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媽媽的眼神太冷了。
不是恨,不是怨,甚至不是失望。
是一種沒有波瀾的平靜。
“我…”陸念安終于艱難地開口,“我想和你談談?!?/p>
沈聽瀾點頭:“可以。預約就行,門口提示牌上有流程?!?/p>
“可是預約要三個月后...”
“那就三個月后再談。”
陸念安急了:“你別忘了,我是你的兒子!”
沈聽瀾看著他,語氣中透著疏離:“陸同學,你知道‘兒子’這個詞,意味著什么嗎?”
陸念安愣住了,他想過媽媽可能會跟他吵,可能會罵他一頓,卻唯獨沒想到媽媽會問他這個問題。
沈聽瀾往前走了一步,兩人的距離近了些。
拉進距離后,陸念好能聞到沈聽瀾身上苦橙和雪松的味道。
不是以前那種洗衣液的清香,是另一種,更復雜、更疏遠的味道。
“兒子,不僅是法律定義,還是血緣關系,更是日復一日的陪伴,是相互的關心,是情感的雙向流動?!?/p>
“可是這些,我們之間有嗎?”
沈聽瀾看著他,眼神依舊平靜。
“你是十歲,不是四歲。你知道什么話傷人,什么事傷人心。你曾經說過,做過傷害人的事情,都已經忘了嗎?”
沈聽瀾轉身,不再留戀地走向工作區,“不管你想找我談什么,想談,就預約。不想預約,就回去?!?/p>
陸念安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他想追上去,腿卻像灌了鉛。
桑晚端著熱好的咖啡出來,看見他還在,嗤笑一聲。
“小朋友,還不走?”她把咖啡放在沈聽瀾桌上,“沈老師待會兒有客戶,九點開始,一直排到晚上。你今天等不到的。”
陸念安攥緊書包帶。
“我等。”他說。
桑晚挑眉: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下班?!?/p>
桑晚看了他幾秒,忽然又笑了。
那種笑,和剛才不一樣,帶著點憐憫,還有些許嘲諷。
“行。”桑晚也不再勸他,“等吧。外面有椅子,記得別擋道?!?/p>
她指了指門口那排長椅。
陸念安走出去,在長椅上坐下。
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八點的陽光直射下來,曬得人發燙。
陸念安坐的地方沒有遮蔭,水泥地面反射著熱氣,像蒸籠。
但他沒動。
他執拗地坐在那里,看著“焚舟居”那扇玻璃門。
八點五十五分,第一輛客戶的車停在門口。
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,穿著得體,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憊。
她下車時看見陸念安,愣了一下,但沒多問,直接推門進去。
九點十五分,第二輛。
九點四十分,第三輛。
十一點,第四輛。
陸念安數到第七個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,曬得他頭皮發麻。
他帶來的水喝完了,嘴唇干得發白。
但他沒走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。
十二點,桑晚出來倒垃圾,看見他還在,挑了挑眉。
“喲,還等著呢?”她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,拍拍手,“行,有毅力。不過——”
她看了眼腕表,“沈老師午飯時間,不見客。你要等就繼續等,但別指望她出來看你。”
陸念安沒說話。
桑晚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陸念安,”她放軟了語氣,“你知道你媽這十四年的生活是怎么過的嗎?”
陸念安抬頭。
桑晚在他旁邊坐下,從包里掏出一瓶水,遞給他。
“喝吧,別中暑了?!?/p>
陸念安接過,喝了一口。
桑晚看著對面的寫字樓,聲音放輕了。
“她生你那會兒,難產,大出血,差點沒命。你爸在出差,你奶奶說‘生孩子哪個女人不疼’,連醫院都沒來?!?/p>
陸念安的手一抖。
“你小時候體弱,三天兩頭生病。她抱著你跑醫院,整夜整夜不睡,第二天還要起來做飯打掃?!?/p>
“因為,你爸說‘反正她在家閑著’,你奶奶說‘帶孩子是女人的本分’。”
“后來,她手被熱油燙傷。而那時,你爸在開會,你奶奶也說‘小傷不用去醫院’。她受傷的手就這么被耽誤了治療。”
陸念安的臉白了。
“現在你知道,她手上的疤,是怎么來的了吧。”
桑晚站起來,拍拍裙子。
“她為了你,放棄了建筑,放棄了事業,放棄了所有她想做的事。十四年,她把最好的自己,一點一點喂給你,喂給了陸家全家。”
她低頭看他,眼神復雜。
“你呢?你給過她什么?”
陸念安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桑晚轉身往回走,走到門口,毫不留情地把門關上。
陸念安坐在原地,手里攥著那瓶水,指節泛白。
他以前不知道代價是什么。
現在知道了。
代價是,他必須接受——她不再是他的媽媽。
她只是沈老師。
一個和他沒有關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