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舟是在早上九點十七分接到第一個電話的。
電話那頭是王氏集團的法務總監,語氣公事公辦:
“陸律,王總讓我通知您,之前委托的幾個案子,我們要轉給陳敏律師團隊。后續交接事宜,會有專人對接。”
陸沉舟握著話筒,愣了三秒,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。
“為什么?”他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,大腦甚至出現一瞬間的空白。
對方沉默了一下,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“陸律,您是個好律師,但有時候,太‘好’了,反而容易出事。”
對方說完就把電話掛斷。
電話那頭傳來“嘟嘟”的忙音,像一記記重錘敲在他的耳膜上。
陸沉舟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,第二個電話就來了。
是正恒地產的老板娘。
這位五十三歲的富太太,三個月前還在他辦公室里哭訴丈夫出軌,委托他打離婚官司,要求分走一半家產。
那時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停地滾落,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:
“陸律師,我這輩子都奉獻給他了,他怎么能這樣對我…”
陸沉舟當時還安慰她,說會幫她爭取最大的利益。
現在她在電話里卻說:“陸律師,官司我不打了。我請了新的顧問,她說能讓我拿回更多。”
“誰?”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得可怕,仿佛喉嚨被一團火灼燒過。
對方沒直接回答,只是說:“你認識。林薇的案子,就是她做的專家證人。”
林薇..
沈聽瀾...
陸沉舟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,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東西。
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沈聽瀾的眼睛,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,此刻卻像兩把鋒利的刀,刺痛了他的心。
第三個電話,第四個電話,第五個…
一上午,他接了十一個電話。
十一個客戶,全部解約。
有的是大客戶,有的是小案子,有的還在談判階段,有的已經簽了代理協議。
無一例外。
案子全部轉給陳敏——
那個專打女性權益官司的律師,沈聽瀾的合作伙伴。
陸沉舟放下電話,坐在皮椅里,盯著電腦屏幕發呆。
屏幕上是他剛收到的郵件,發件人是匿名,標題只有兩個字:證據。
附件是二十三個文件夾。
每個文件夾里,是他這些年為富豪客戶隱瞞資產、打壓女性的證據。
包括轉移財產的轉賬記錄,威脅對方的聊天截圖...
甚至有一段錄音,是他在電話里教客戶“怎么讓那個女人凈身出戶”。
錄音里他的聲音清晰可辨:
“你就說她精神有問題,有醫院證明最好,沒有的話找幾個朋友作證也行。”
“法官對這種‘情緒不穩定’的女人有偏見,你只要讓她看起來像個瘋子,撫養權財產都好辦…”
陸沉舟迫不及待地關掉錄音,手在發抖。
這些證據,足以讓他吊銷律師執照。
也足以讓他身敗名裂!
手機又響了。
來電顯示是蘇清柔。
“沉舟,”電話接通,蘇清柔的聲音溫柔而擔憂,“中午了,我給你訂了餐,你記得吃。別太累。”
陸沉舟沒說話。
他看著那封郵件,看著那些文件夾,看著自己三年來的“戰績”——
那些被他幫助過的富豪,那些被他打壓過的女人,那些他用法律技巧掩蓋的真相...
他感覺,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沉舟?”見陸沉舟沒應聲,蘇清柔的聲音再次傳來,“你還好嗎?”
陸沉舟不勝其煩地掛斷電話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對面,“焚舟居”那棟五層小樓安靜地矗立在午后的陽光里。
招牌黑底金字,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頂層那扇落地窗開著,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窗前。
太遠了,看不清是誰。
但他知道是誰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律所合伙人,聲音壓得很低:“老陸,你趕緊來一趟。會議室里坐著幾個…不太妙的人。”
......
下午兩點,陸沉舟站在“焚舟居”門口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。
也許是那些解約電話,也許是那封匿名郵件,也許是那個站在頂層窗前的身影...
總之,他來了。
站在那扇玻璃門前,看著旁邊的小牌子:來訪請按鈴,預約請掃碼。
他按了鈴。
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桑晚。
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連衣裙,妝容精致,見來人是陸沉舟,表情似笑非笑。
“喲,”她靠在門框上,“什么風把您吹來了?預約了嗎?”
陸沉舟深吸一口氣:“我找沈聽瀾。”
“沈老師?”桑晚挑眉,“她很忙的。再說,您是哪位啊?沈老師現在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。”
陸沉舟的臉色沉下來:“桑晚,你知道我是誰。我只是想找她談談。”
“我當然知道您是誰。”桑晚點頭,“陸沉舟,三十六歲,金牌離婚律師,最近客戶集體解約的那個。不過...”
她頓了頓,“這和沈老師有什么關系?憑什么你說談就談!”
“你——”
“桑晚。”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,“讓他上來。”
沈聽瀾站在樓梯口,俯視著門口。
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真絲襯衫,米白色長褲,頭發盤起,露出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。
無名指上,那枚粉鉆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,晃得陸沉舟的眼睛疼。
陸沉舟看著眼前的沈聽瀾,忽然覺得陌生。
他認識眼前的女人十四年...
他以為他了解她——
溫柔,隱忍,沒有主見,永遠在等他的肯定。
現在這個女人站在樓梯上,俯視著他,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上來吧。”沈聽瀾說,“正好,我也有些話想跟你說。”
說完轉身,消失在樓梯口。
陸沉舟走進去,經過那個巨大的裝置作品——《臍》。
破碎的鏡片懸在空中,組成子宮的形狀,在陽光下投射出千萬個光斑。
他看著那些光斑,忽然想起她以前說過的話。
“空間應該治愈人,而不是囚禁人。”
他當時不懂。
現在似乎懂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