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點整,陸家。
沈聽瀾上一次來這里是三周前。
那時候她還是陸太太,進門就要換鞋,然后馬不停蹄地去廚房幫忙,同時,還要聽婆婆周玉梅的絮叨,“今天買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錢”。
現在她站在門口,按門鈴,等人來開。
開門的人,是蘇清柔。
她今天穿了身淡粉色連衣裙,妝容精致,笑容得體。
看見來人是沈聽瀾,她眼神閃了閃,但很快恢復溫柔。
“沈姐來了,快請進。阿姨等你好久了。”
沈聽瀾沒動。
她只是看著蘇清柔,看了兩秒,然后微微偏頭,向身邊的人介紹女人的身份。
“薄燼,這位是蘇小姐。陸沉舟的助理。”
薄燼上前半步,禮貌頷首:“蘇小姐,久仰。”
蘇清柔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當然知道薄燼是誰。
上周那場大雨,她在門外站了半小時,淋成落湯雞,看著這個男人攬著沈聽瀾,像看兩個世界的人。
現在這個男人站在她面前,客氣,疏離,連正眼都沒給她。
“薄、薄總好。”她讓開門口,“請進。”
沈聽瀾邁步進門。
玄關還是老樣子,鞋柜上擺著那盆她養了五年的綠蘿。
她走的時候沒帶走,現在葉子有點黃了,看來是很久沒人澆水了。
客廳里,周玉梅正襟危坐在主位上。
她今天穿了身絳紅色繡花旗袍,戴著一整套翡翠首飾,全是當年陪嫁的壓箱底貨。
茶幾上擺著的茶具,是她珍藏的那套青花瓷,平時不舍得用,今天拿出來顯擺。
“喲,來了?我還以為請不動你了。”周玉梅沒起身,只是抬了抬眼皮,“坐吧。”
沈聽瀾沒坐。
她環顧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周玉梅臉上。
“陸夫人,”她說,“我今天來,是因為收到請柬。請柬上寫的是‘敘舊’,但您這個態度,不像敘舊,像召見。”
周玉梅臉色一變,張口就要罵。
蘇清柔趕緊打圓場:“沈姐別誤會,阿姨是高興你來了,一時不知道說什么。快坐快坐,我去端菜。”
她轉身進了廚房。
沈聽瀾這才在沙發坐下。
薄燼坐在她旁邊,姿態放松,但存在感強得像一尊守護神。
周玉梅看著他,皮笑肉不笑:“薄總也來了?真是稀客。我們陸家地方小,招待不周,別見怪。”
薄燼微笑:“陸夫人客氣。陪妻子回‘前婆家’,是丈夫的本分。”
周玉梅的笑,這下僵在臉上。
“妻子”兩個字,像兩根刺,扎在她心尖上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向沈聽瀾:“聽瀾啊,今天叫你來,主要是想聊聊那枚婚戒的事。”
沈聽瀾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是她以前買的龍井,放在柜子里沒人喝,現在泡出來,味道淡了,就想已經逝去的感情。
“什么婚戒?”她放下茶杯。
周玉梅臉色又變了變。
她以為沈聽瀾會裝傻,卻沒想到裝得這么徹底。
“就是…”她頓了頓,臉上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。
“聽瀾啊,你也知道,那枚戒指是我們陸家祖傳的,傳了好幾代了。當年你嫁進來,我親手給你戴上,是把你當親閨女。”
“現在你離婚了,這戒指,按理說,是該還回來的。”
沈聽瀾看著她,眼神平靜。
“按理說,”她重復這三個字,“按什么理?”
周玉梅噎住了。
沈聽瀾繼續說:“按陸家的理,還是按法律的理?”
“按照陸家地理,我不是陸家人了,確實不該留著。但法律地理,結婚時贈與的財物,屬于夫妻共同財產。離婚時沒有分割,現在追討,可是過了訴訟時效。”
周玉梅的臉色漲紅,“你!你這是強詞奪理!”
沈聽瀾笑了,那種極淡的、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。
“陸夫人,我只是在陳述事實。您今天請我來,如果是為了那枚戒指,”她慢條斯理地抬起左手。
粉鉆在日光下炸開一片璀璨的光。
“您看,我現在戴的這個,是我老公送的,本來戴上這個,也戴不下別的戒指了。”
周玉梅盯著那枚粉鉆,眼睛都直了。
十克拉...心形切割...周圍一圈碎鉆...
這種成色,這種工藝,至少八位數。
她戴了一輩子翡翠,自以為見多識廣,此刻卻被這枚戒指震得說不出話。
“但現在,我改變主意了。如果您堅持要,可以讓律師走程序。”沈聽瀾收回左手,語氣滿是公事公辦。
“這、這是…”周玉梅還迷失在粉鉆的魅力中,一時語塞。
薄燼開口,語氣中滿是淡然:“哦,這個小玩意啊!上個月蘇富比拍賣會拍的,一億兩千萬。覺得很襯為我夫人的手,一時興起就拍下來了。”
“怎么?陸夫人也有興趣參加一下?下次我可以幫您留個名額。”
一億兩千萬。
周玉梅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。
她一輩子攢下的翡翠,加起來不到五百萬。
人家一枚戒指,抵她二十輩子的收藏。
“我、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”她語無倫次,輕咳一下,掩飾自己的失態,“我就是想著,那戒指是我們陸家的傳家寶,傳了好幾代了,不能流落在外…”
沈聽瀾看著她,眼底沒有波瀾。
結婚十幾年,這位婆婆對她說過無數句話。
“聽瀾啊,你手怎么這么粗?做家務要戴手套。”
“聽瀾啊,你穿這個太艷了,陸家媳婦要樸素。”
“聽瀾啊,你買的菜太貴了,要學會精打細算。”
“聽瀾啊,念安說想吃你做的排骨,趕緊去做。”
但她的嘴里,從沒說過一句“你辛苦了”,也從沒問過一句“你累不累”。
仿佛自己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理所應當。
這十幾年一起的生活時間,終是沒有捂暖她這個“前婆婆”冰冷的心。
沈聽瀾突然感到無力,不想在這么糾纏下去。
“陸夫人,”沈聽瀾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“那枚戒指,我決定還給你。”
周玉梅聽了眼睛一亮。
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周玉梅的臉又沉下去。
“等您想明白一件事,”沈聽瀾站起來,“我隨時可以還。”
周玉梅也站起來:“什么事?”
沈聽瀾看著她,一字一句:
“等您想明白,我是陸家的媳婦,不是陸家的保姆。”
周玉梅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