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門開了。
蘇清柔端著菜出來,笑容滿面:“菜好了!沈姐嘗嘗,這是我特意學的你以前做的紅燒排骨,看合不合口味?”
她把菜放在桌上,熱騰騰的,冒著香氣。
沈聽瀾看著那盤排骨。
確實是她以前的做法。
糖色炒得剛剛好,排骨煸得微焦,聞著味道就知道收汁時加了點醋。
“蘇小姐,你做這盤菜,花了多久?”沈聽瀾出聲詢問。
蘇清柔愣了一下:“啊?大概,一個多小時吧?!?/p>
“學這個菜譜,花了多久?”
“呃…看了好幾遍視頻,大概兩三天?”
沈聽瀾點點頭。
然后她說:“這道菜,我做了七年。陸念安從會吃飯吃到十歲。”
“他三歲那年,第一次自己啃完一整塊排骨,我高興得哭了。他七歲那年,說‘媽媽做的排骨最好吃’,我一周做了三次。”
“可他十歲那年,當著我面說‘蘇阿姨點的壽司比你的排骨好吃多了’,我一個人,那天在廚房站了很久?!?/p>
她頓了頓,語氣中滿是悵然,“蘇小姐,你花兩三天學一道菜,很簡單的就取代我十年的付出,將來或許也會有別人取代你的付出?!?/p>
“世界從來都是很公平的?!?/p>
蘇清柔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張了張嘴,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確實是這么想的——
學幾道沈聽瀾的拿手菜,記住陸念安的喜好,慢慢滲透進這個家,讓所有人習慣她的存在。
等他們習慣了,她就是陸家新的女主人。
但她忘了,沈聽瀾在這個家已經十年了,如果這么被輕易地取代,那自己終究說不定也會走上這條同樣的道路。
“我、我才不會被取代...”她囁嚅著,不知是說給自己聽,還是說給別人聽。
沈聽瀾沒理她。
她轉向周玉梅:“陸夫人,今天這頓飯,我吃不了。您要的戒指,我記著。等您想明白那件事,隨時聯系我?!?/p>
她轉身往外走。
薄燼站起來,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門口時,門忽然從外面推開。
陸念安站在門口。
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,牛仔褲,頭發有點亂,眼睛底下有青黑。
看見沈聽瀾,他愣住了。
“媽…”
沈聽瀾看著他。
三秒。
然后她側身,從他身邊走過,沒有一絲留戀。
“媽!”陸念安轉身追出去,“你等等!”
沈聽瀾沒停。
陸念安追到院子里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抓得很緊,緊到沈聽瀾覺得疼。
“你放手?!鄙蚵牉懹悬c慍怒。
“不放!”陸念安的聲音沙啞,“媽,你聽我說幾句話!”
沈聽瀾終于停下。
她轉身,看著他。
十歲的少年站在午后的陽光里,臉曬得發紅,眼睛里全是血絲。他抓著她手腕的手在發抖,卻固執地不肯松開。
“我聽,你說。”
陸念安張了張嘴,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他想說“我想你”,但說不出口。
他想說“對不起”,但覺得這三個字太輕。
他想說“你回來好不好”,但知道不可能。
他張著嘴,站在那里,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。
沈聽瀾看著他。
十年前,她抱著這個孩子,覺得他是全世界。
十年里,她為他放棄了一切,他卻用“蘇阿姨比你好”這種話刺她,在生日宴上潑她紅酒,聯合外人說她“只配做家務”。
現在他站在這里,抓著她的手腕,眼睛通紅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陸念安,”她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知道這十年,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?”
陸念安搖頭。
“不是你嫌我做的飯難吃,不是你在我生日宴上潑紅酒,不是你說‘蘇阿姨比我懂我’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是每次我難過的時候,你從來沒問過一句‘媽媽你怎么了’。而是跟外人站在一起,嘲笑我的付出?!?/p>
陸念安的臉刷地白了。
沈聽瀾輕輕抽回手腕。
他的手垂在身側,空落落的。
“你想說的,我都知道了。”沈聽瀾揉了揉剛剛被抓疼的手腕,“但有些話,說出來就收不回去。有些事,做過了就沒辦法挽回。”
她轉身。
陸念安站在原地,陽光把他照得渾身發燙,他卻覺得冷。
“媽,”他對著她的背影喊,“我知道錯了!”
沈聽瀾腳步未停。
“我真的知道錯了!”他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你回來好不好?我以后再也不那樣了!我好好吃飯,好好學習,再也不惹你生氣!你回來…”
聲音越來越小。
黑色邁巴赫車門打開,又關上,然后緩緩駛離陸家。
陸念安站在院子里,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。
身后,周玉梅追出來:“念安!你追她干嘛!一個二婚貨,有什么好——”
“你閉嘴!”
陸念安猛地轉身,吼出這句話。
周玉梅愣住了。
十年了,這個孫子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個“不”字?,F在他卻沖她吼,讓她閉嘴。
“都是你!”陸念安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“是你整天說她不好,讓我別聽她的!是你教我在生日宴上潑她紅酒!是你說‘蘇阿姨比你媽強’!”
“現在她走了,你高興了?!”
周玉梅的臉青一陣白一陣,“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!我是你奶奶!”
“奶奶?”陸念安笑了,笑中帶著破碎,“你知道她剛才說什么嗎?她說,這十年,她最難過的不是我嫌她,不是潑她紅酒——”
“是每次她難過的時候,我從來沒問過一句‘媽媽你怎么了’?!?/p>
陸念安的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我從來沒問過。”
“一次都沒有。”
周玉梅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陸念安轉身,走進屋里。
經過餐廳時,他看見那桌菜。紅燒排骨擺在最中間,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他走過去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放進嘴里。
太甜了。
糖放多了。
不是媽媽的味道。
他把筷子摔在桌上,上樓,關門。
樓下,蘇清柔站在那里,看著那盤沒動幾口的排骨,臉色慘白。
她花了三天學的菜,做了兩個小時。
手不自覺地捏緊圍裙一角,指尖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