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,薄燼站在沈聽瀾的對面,眸光深邃。
“后來你結婚了,不再畫圖。再后來你手傷了,徹底封筆。”
“我看著你的設計從建筑年鑒里消失,看著你的名字后綴從‘天才新人’變成‘陸太太’。“
“而最可笑的是,你每放棄一寸自我,我就往成功的方向多爬一步。”
薄燼看著沈聽瀾,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。
“我一個人的時候,總在想,是不是我用你熄滅的光芒,照亮了自己向上爬的路?若是我沒有貪心,說不定你還能在建筑行業中發光發熱。”
“沈聽瀾,你讓我怎么面對你?”
走廊里安靜了很久。
遠處傳來護士推車的轱轆聲,電梯開合的聲音,某間診室隱約的電話鈴。
這些日常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像背景樂,為這場遲來十四年的對話伴奏。
沈聽瀾開口時,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。
“薄燼,”她說,“你以為我會怪你?我遭遇的一切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薄燼看著她。
“我怎么能去怪你?我根本沒有那個立場。相反,我要感謝你,因為你爬上來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享受成功,是回頭來找我。”
她走近他,近到能看見他眼底那些來不及藏起的脆弱。
“林教授說,我的疤痕是證據。那你調查我的所有資料便是罪證。”
沈聽瀾繼續道,“你偷窺我的十四年,你備份我的公開人生,你把我的苦難當成你奮斗的燃料。”
“薄燼,你是有罪的。”
薄燼聞言,垂下眼,像等待判決。
“但這罪,比起陸沉舟的罪,輕太多了。”
沈聽瀾伸出那只戴著鉑金鉆戒的手,伸到薄燼面前。
“他拿走我的青春,你賠我一個億。他讓我封筆十年,你讓我重新畫圖。他給我的手腕留下疤,你找最好的醫生來修復。”
薄燼低頭,看著她掌心的紋路。
“你不是在討債,”沈聽瀾說,“你是在贖罪。”
她等了三秒。
然后那只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——
他指間還纏著昨夜那根頭發,此刻被他們的體溫覆蓋。
“罪我收了,”她說,“但別再為我付出更多了薄燼,我,還不起。”
薄燼猛地抬眼。
那雙琥珀色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正在破碎,又有什么東西正在重生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“沈聽瀾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我——”
“別說。”沈聽瀾打斷他,“你那份感情,太沉了。我接不住。”
薄燼閉上嘴。
他只是握著她的手,站在醫院走廊的光影交界處,像守著一句永遠說不出口的告白。
......
下午五點,陸家。
陸念安摔碎了第三只碗。
周玉梅的尖叫聲穿透兩層樓:“你發什么瘋!這只碗是我的奶奶傳下來的,一套六只現在碎了仨,你讓我以后請客用什么!”
陸念安沒理她,轉身往樓上走。
“你給我站住!”周玉梅追上來,“你今天在學校打架的事還沒完呢!人家家長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了,說你把他兒子臉抓花了,要賠償要道歉!”
“你爸在律所忙,你媽又不管你了,你讓我這個老臉往哪兒擱!”
陸念安停在樓梯上。
“她不是我媽媽。”他說。
周玉梅愣了一下:“誰?”
“沈聽瀾。”陸念安的聲音很平,“是你說的,她不是陸家人了,不要再來往。你昨天還在客廳罵她‘二婚貨攀高枝’。”
周玉梅臉色漲紅:“我是你奶奶!你怎么跟我說話的!”
“那你讓我怎么說話?”陸念安轉身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“你罵她的時候,我幫腔過。你說她不配做陸家媳婦,我說‘就是’。你讓我在生日宴上潑她紅酒,我潑了。你讓蘇阿姨住進家里,我說‘歡迎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下去:
“現在她不回來了。我們都高興了,不是嗎?”
周玉梅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陸念安轉身,走進自己房間,鎖上門。
他靠著門板滑坐下來,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。
手機屏幕亮著,是學校論壇的熱帖——
今天打架的起因,有人發出來了。
“七中陸念安打架實錘:起因是對方說‘你媽不要你了’”
底下評論已經上百條。
“難怪他最近脾氣這么暴躁,原來是真的。”
“他媽媽我見過啊,以前家長會都來,挺溫柔一個人。”
“溫柔有什么用,還不是跟有錢男人跑了。”
“樓上說話積點德,他媽媽就是那個沈聽瀾吧?我看過她講座視頻,很厲害啊,離婚怎么了?”
“再厲害也是他媽,連兒子都不要,算什么媽…”
陸念安一條一條地翻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體育課自由活動。
隔壁班那個男生走過來,笑嘻嘻問他:“陸念安,聽說你媽不要你了?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改姓薄?”
他沖上去,一拳砸在那人臉上。
然后是混戰。
被拉開的時候他滿臉是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對方的。
班主任讓他停課反省,讓他叫家長。
他站在辦公室門口,想了很久。
他應該叫誰?
爸爸在開會。
奶奶只會罵人。
蘇阿姨…不是他媽。
最后,他誰都沒叫,在老師的辦公室站了二十分鐘。
班主任見狀,無奈嘆了口氣,說“你先回去吧,明天讓你家長給我打電話”。
他就這樣走出來了。
走在放學的路上,看著那些來接孩子的家長...
有個媽媽騎著電動車,后座載著穿校服的女兒,女兒摟著她的腰,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。那個媽媽笑著回頭,說“晚上給你燉排骨”。
陸念安站在路邊,看著那輛電動車消失在車流里。
他忽然想起來,他以前也很愛吃媽媽燉的排骨。
后來迷上了外賣,嫌家里做的沒味道,嫌媽媽做的樣式老套。
他當著她面說“蘇阿姨點的壽司,比你的排骨好吃多了”。
當時她在洗碗,背對著他,沒說話。
后來他真的很久沒吃過排骨了。
他蹲在路邊,書包帶子從肩膀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