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靄沉沉,最后一縷殘陽被教室的窗欞切割,碎金般落在陸念安僵直的脊背上。
手機屏幕的光刺破昏暗,像一枚冰冷的針,扎進他眼底——
是蘇清柔的頭像,上面還綴著溫婉的笑。
那行字跳出來:“念安,晚上有空嗎?阿姨帶了你愛吃的提拉米蘇,到你學校門口了,出來拿一下?”
陸念安盯著那條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指尖懸在冰冷的屏幕上,滑動著:
“蘇阿姨,你以前說,如果我想媽媽了,可以找你說話。”
蘇清柔幾乎是秒回:“當然可以!阿姨隨時都在。”
陸念安打了很長一段話,又刪掉。再打,再刪。
那些洶涌的質問、控訴,最終被一個字一個字地、極其緩慢地刪去。只留下了一句冰冷、堅硬的客套:
“沒什么。提拉米蘇你吃吧,我不愛吃甜的了。”
發送成功。
陸念安把手機關機,塞進書包最底層。
屏幕上最后映出的,是他通紅的、蓄滿水汽的眼角。
晚上八點,薄家別墅。
巨大的落地窗吞噬了城市的喧囂,只留下冰冷的月光和圖紙的沙沙聲。
沈聽瀾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伏在工作臺上,在畫新的設計草圖。
林薇的項目已經進入施工階段,下一個客戶是單親媽媽帶著自閉癥兒子。
她需要設計一個既能給孩子安全感、又不會讓母親過度犧牲自我的療愈空間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:
“沈姐,我是蘇清柔。今天念安在學校打架了,對方家長要求道歉。沉舟忙,阿姨身體不好,我不知道該怎么處理。你能給點建議嗎?”
沈聽瀾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,便移開了,仿佛那只是一條無不足道的廣告推送。
五分鐘后,屏幕再次固執地亮了起來,追加的臺詞如同排練了千百遍:
“我知道我沒立場找你,但念安真的很想你。他今天說‘不愛吃甜的了’,可是他以前最喜歡提拉米蘇。”
“沈姐,他還是個孩子,有些話說不出口,但你能回來看看他嗎?”
沈聽瀾終于放下筆。
她拿起手機,看著這兩條消息,屏幕的冷光映著她毫無波瀾的眼瞳。
蘇清柔的措辭很得體,得體中卻處處透著刻意。
“沒立場”卻還是冠冕堂皇地找她...
“還是孩子”就輕輕帶過陸念安過去不當的言行...
“你能回來看看他嗎”把自己放在謙卑的求助者位置...
每一句話都沒有指責,卻又處處透著她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來譴責他。
沈聽瀾打字回復:
“蘇小姐,作為過來人,我可以給你三個建議:
1.陸念安是未成年人,學校事務應由監護人處理。你是陸沉舟的助理,不是家庭成員,不宜越俎代庖。
2.依戀關系是雙向的。孩子‘想念’和母親‘被需要’不能構成道德綁架的正當理由。
3.提拉米蘇含咖啡因,未成年人晚間攝入影響睡眠。你‘記得他喜歡這個口味’,卻忘了他的生理需求——這是典型的自我感動式付出。”
發送。
沒有絲毫猶豫,然后她拉黑了那個號碼,動作干脆利落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,她看見蘇清柔正在輸入。
那串省略號閃爍了很久。
與此同時,陸家客廳。
水晶吊燈灑下過分明亮的光,照得蘇清柔的臉有些蒼白。
她盯著手機屏幕上沈聽瀾那三條條分縷析、不帶任何情緒的建議,仿佛那被些理性的文字扇了一記無聲的耳光。指尖的冰冷從手機蔓延至全身。
沈聽瀾的回復像一面冷酷的鏡子,照出了她所有行為底下那點隱秘的、想要取代和證明的私心。
“不是家庭成員,不宜越俎代庖”“道德綁架”“自我感動”...
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敲在她的軟肋上。
她下意識想回復,想辯解,想用更懇切的語言包裹起自己的委屈。
但輸入框里的省略號閃爍了許久,最終沉寂下去。
沈聽瀾放下手機,重新拿起筆。
畫圖的時候,她的手腕又開始隱隱作痛。是握筆太久導致的肌肉疲勞。
她不得不停下來,輕輕揉著疤的位置。
門被敲響。
薄燼端著托盤進來,上面是一杯溫水和一小碟藥膏。
“林教授給的祛疤膏。”他把托盤放在工作臺上,“他說疤痕在增生期之后雖然無法完全消除,但堅持按摩可以軟化組織,減輕牽拉感。”
沈聽瀾看著那盒藥膏,沒說話。
薄燼打開蓋子,挖出黃豆大小的一團,在指尖化開。
“手給我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。
他的表情很專注,沒有曖昧,沒有討好,只是平靜的等待。
她卸下心防,向薄燼的方向伸出手。
薄燼握住她的手腕,開始輕輕按摩,力道很輕。
他的指腹有薄繭,是常年握筆和健身留下的。
藥膏是涼的,但他的體溫很快將它焐熱。
他從疤痕邊緣開始,緩慢地、畫圈式地按摩。
動作很專業,顯然向林教授請教過手法。
沈聽瀾看著他低垂的眉眼。
“薄燼,”她忽然開口,“今天在醫院,忘了告訴你,我拒絕了林教授的提議。”
薄燼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然后他繼續按摩,沒有抬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并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。”沈聽瀾解釋。
薄燼沒回答。
他把她手腕上的藥膏抹勻,又擠了一點,換到新的位置。
動作很專注,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。
沈聽瀾不再追問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。他的手在她腕間移動,溫度從疤痕滲進皮膚,像某種緩慢的、無聲的治療。
過了許久,薄燼抬頭。
沈聽瀾看著他,琥珀色眼睛倒映著窗外的星光。
“是因為,他說的一些話徹底觸動了我。”她看著薄燼的眼睛,認真道,“這道疤,是我付給自由的學費。太早抹掉它,我會忘記自己為什么離開。”
薄燼重新低下頭,繼續按摩她的手腕。
“那就不抹。我會陪你等。等這道疤,從‘痛苦’變成‘紋路’,從‘恥辱’變成‘故事’。”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把另一只手,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