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,協和醫院國際部。
沈聽瀾跟著護士穿過一條長廊。
她發現這里和普通體檢中心不太一樣。
沒有擁擠的人群,沒有嘈雜的機器聲,空氣中彌漫著的是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。
每個診室門口都掛著專家的銘牌,大部分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。
她被帶進一間診室,門口寫著:林茂生手外科/疤痕修復
診室里坐著一個白發老者,戴著金絲眼鏡,正在看一份病歷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頭,露出和藹的微笑。
“沈女士?請坐。”
沈聽瀾沒坐。
她看著墻上的資質證書,又看看門口那塊銘牌,忽然笑了,沒有一絲愉悅,“林教授是吧?是薄燼讓你來的?”
林教授摘下眼鏡,仔細打量她。
“薄先生讓我來給你看看手腕的疤痕。”他沒有否認,“他說你之前被燙傷,當時處理不夠及時,留下增生性疤痕,可能影響手部功能。”
“協和手外科在這方面的修復技術國內領先,成功率很高。”
沈聽瀾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
蛇骨鏈遮住疤痕最猙獰的部分,但邊緣處依然可見凹凸不平的紋路。
三年了,紅色褪成暗粉,痛感卻從未真正消失。
陰雨天會癢,長時間寫字會酸痛,偶爾夢里還會回到那個油鍋打翻的下午。
“我不修復。”沈聽瀾拒絕。
林教授沒有驚訝,仿佛早就料到這個答案。
“薄先生說你會拒絕。”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資料,“但他還是讓我準備了一些東西。”
“這是手術方案,這是術后康復計劃,這是國內外同類手術的成功率統計。他說,如果你不想做,這些資料可以銷毀;如果你改變主意,隨時可以聯系我。”
他把資料推到沈聽瀾面前。
“他還托我,讓我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沈聽瀾抬眼。
林教授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:
“三年前你的燙傷,當時如果及時做清創和抗疤痕治療,不會留下這么嚴重的后遺癥。你已經錯過了最佳處理窗口,傷口感染程度,從最初的深二度變成三度。”
沈聽瀾的手指收緊。
“薄先生查了你受傷那天的通話記錄。”林教授輕聲說,“你受傷后四十分鐘內,給你前夫打過三個電話。”
“第一個他沒接,第二個他掛斷,第三個他說‘在開會,讓保姆處理’。如果當時他能帶你去醫院,興許就不會有如今的一切。”
房間里很安靜,只有空調送風的嗡嗡聲。
沈聽瀾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,看著那條蛇骨鏈。
三年了,她從來沒告訴任何人那天她打了三個電話,連桑晚都不知道。
她把這件事埋在心底,像埋一具尸體,腐爛、發酵,最后變成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疤痕。
“林教授,”沈聽瀾開口,聲音很輕,“薄燼還讓你告訴我什么?”
林教授看著她,目光里有醫者的悲憫。
“他說,你的疤痕不是恥辱。是證據。”
沈聽瀾閉上眼睛。
窗外陽光正好,透過百葉窗切成細條,落在地板上像斑馬線。
她站在光影交界處,半身沐浴日光,半身沉在陰影里。
良久,她睜開眼。
“資料我會留著。”她說,“手術,以后再說。”
林教授點點頭,沒有再勸。
沈聽瀾轉身離開診室。
走廊很長,兩側是米白色墻面和實木踢腳線。
她走得很慢,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被地毯吸收,只剩沉悶的節奏。
走到拐角處,她停下腳步。
薄燼站在走廊盡頭。
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裝,沒打領帶,手里握著一杯咖啡。
看見她,他沒有驚訝,也沒有慌亂,只是靜靜站在那里,等她走過去。
沈聽瀾沒動。
隔著二十米,隔著百葉窗切割的光影,她問他:
“你什么時候查的通話記錄?”
“幾個月前。”薄燼說,“你簽協議那天。”
“為什么要查?”
薄燼沉默了幾秒。
“因為,”他說,“我要知道,你離開那個人的時候,到底帶走多少傷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。
二十米的距離,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,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這個男人說“調查一切”時,語氣像在炫耀收藏品。
但他查通話記錄,查的是她被忽視、被拋棄、被傷害的證據。
這不是收藏。
這是取證。
“薄燼,”她說,“你是不是在替十四年前那個櫻花樹下的自己,向這個世界討債?”
薄燼的睫毛顫了顫。
她看見了!
“你知道那個場景。”薄燼的語氣中難得出現一絲慌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聽瀾走近一步,“但你的書房門沒關緊,絲絨盒子里有一張照片。”
“2008年春天,建筑系教學樓外,櫻花樹下,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。”
她頓了頓:
“背面寫著日期,和一句話:她永遠不會知道。”
薄燼沒說話。
他站在那里,逆著光,面容沉在陰影里。
但他的手指——握著咖啡杯的那只手,指節泛白。
沈聽瀾又走近一步。
“所以,十四年前,”她說,“你是建筑系大一新生?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么后來轉去心理學?”
薄燼終于抬眼。
他看著她,琥珀色眼睛里翻涌著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那情緒太濃、太復雜,像積壓了十四年的巖漿,隨時可能沖破地殼。
但他開口時,聲音依然平靜:
“因為建筑需要天賦。我沒有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沈聽瀾說,“你三十二歲做到行業龍頭,你收購的教育科技公司原本是做房地產的,你對建筑空間的敏感度比我見過的任何甲方都高!”
“你沒有天賦?薄燼,你在侮辱誰的智商?”
薄燼沒回答。
他只是在笑,那種自嘲的、疲憊的笑。
“沈聽瀾,”他說,“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?”
沈聽瀾等他繼續說。
“十四年前,我在櫻花樹下看你,你手里拿著一張草圖,正在和朋友爭論。我那時候想:這個人,會建造出改變世界的建筑。”
“而那時的我,連給你的圖紙描邊的資格都沒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