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聽瀾的頭發被薄燼纏在手指上,纏了整整一夜。
那是一根極長的發絲,帶著她慣用的那款木質調洗發水的尾調,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她后頸皮膚的溫熱氣息。
薄燼坐在書房里,沒有開燈。
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熄滅,最后只剩遠處幾棟寫字樓的輪廓,像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夜幕中。
月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,在地面鋪開一層銀霜,也將他指間那根發絲照成半透明的銀灰色。
那顏色讓他想起她皮膚下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,想起她仰頭喝水時脖頸拉出的脆弱線條,還有她睡熟時無意識微微張開的唇…
薄燼把發絲在指頭上繞了三圈,又解開,再繞兩圈,再解開。
重復這個動作的時候,他的表情很平靜,甚至有些虔誠,像僧人在撥動念珠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周正發來的消息。
“薄總,林醫生那邊約好了,明天下午三點。他是國內手部疤痕修復領域的權威,是協和醫院退休返聘的老專家。
薄燼沒有立刻回復。
他的拇指和食指仍捏著那根發絲,仿佛那是連接他與沈聽瀾之間的唯一實體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沈聽瀾站在落地窗前修改圖紙,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內側。
沈聽瀾雖然嘴上說不在意那個疤痕,但薄燼明白,那條“疤”始終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痛。
他把發絲小心地放進一個天鵝絨襯里的絲絨盒子,和那枚刻著2009.10.23的銀戒并排放在一起。
盒子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,像某種儀式的終結。
然后他才拿起手機,打字:
“行程保密,不要讓沈小姐知道是我安排的。”
發送。
又發一條:
“以‘薄氏員工福利部’名義邀約,就說年度體檢的附加項目。”
周正秒回:“明白。”
薄燼放下手機,靠進皮椅里,仰頭看著天花板。
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東西,但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平穩,規律,像十四年來的每一個夜晚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。
不是2009年10月23日的禮堂。
那是他騙她的。
第一次,是2008年春天,建筑系教學樓外的櫻花樹下。
她穿白襯衫,頭發比現在長很多,扎成低馬尾,垂在肩側。
那時她大三,正和幾個同學爭論一個設計方案的受力問題,語速很快,手指在空中劃出建筑的輪廓。
他不記得她說了什么,只記得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,還有,她右手腕內側有一顆很小的痣。
那顆痣,后來被燙傷疤蓋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三十七秒,然后轉身離開。
她從頭到尾沒注意到他,像櫻花不會注意到從樹下路過的螞蟻。
那時他十八歲,剛剛從老家來到這座城市,靠助學貸款交學費,普通話帶著方言口音,在食堂只敢打最便宜的菜。
她是高不可攀的天才。
他連仰望她的資格都沒有。
后來他轉了專業,從建筑系到心理學。
心理學不同。
這門學科研究人。
而他,太擅長研究人了。
他觀察他們的弱點,分析他們的需求,然后把自己包裝成他們需要的樣子。
他把這門手藝練到極致,用了十年。
然后用這門手藝,一步一步,把自己打磨成配得上她的形狀。
現在他三十三歲,身家百億,權勢熏天,再也不是那個在櫻花樹下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少年。
但他依然不敢讓沈聽瀾知道——
那根頭發,那枚戒指,還有圍繞她的每一份“藏品”。
他依然只敢把愛意藏在最深處,像藏一件見不得光的罪證。
書房門被敲響。
薄燼坐直身體,整理好襯衫領口。
“進。”
門推開,是沈聽瀾。
她穿著睡袍,米白色,腰間的帶子系得很隨意,露出一小截鎖骨。
手里拿著一沓圖紙,顯然是改到深夜。
“睡不著?”薄燼問。
“畫完了最后一個節點。”沈聽瀾把圖紙放在他桌上,“林薇家的施工圖,明天可以交給施工隊了。你有認識的供應商嗎?要環保材料,預算控制在…”
“有。”薄燼打斷她,“明天讓助理發你清單。”
沈聽瀾點點頭,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看著書桌上那個沒來得及收進抽屜的絲絨盒子。
“這是什么?”她問。
薄燼的心臟漏跳了一拍,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:“沒什么。一些舊物。”
沈聽瀾看著他,琥珀色眼睛和月光下她的倒影對視。
她沒追問,但也沒移開目光。
“薄燼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說過的,你有很多關于我的東西。”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“有。”薄燼承認。
“介意我看嗎?”
“介意。”
沈聽瀾挑眉。
薄燼站起來,繞過書桌,走到她面前。
月光在他身后,將他的面容隱在陰影里。
“不是因為見不得人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是因為那些東西,是我一個人的。”
“沈聽瀾,你的人生已經公開給太多人了。陸沉舟拿走你的青春,陸念安拿走你的時間…”
他頓了頓,微微俯身,和她平視。
“那是我唯一獨占過你的東西。所以,給我留一點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,甚至帶著談判式的理性。
但沈聽瀾聽出了底下某種近乎懇求的東西。
她沒再堅持。
“明天下午,”她轉身往外走,“我約了體檢。聽說是薄氏的福利?”
“是。”薄燼跟在她身后,“年度員工體檢,家屬也覆蓋。時間是三點,我讓司機送你。”
沈聽瀾停下腳步。
她回頭看他,若有所思。
“薄燼,”她說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?”
薄燼微笑,琥珀色眼睛里沒有一絲破綻:
“沈小姐,我們才認識一周。我瞞你的事情,可以填滿這棟樓。”
沈聽瀾盯著他看了三秒,然后收回目光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門關上。
薄燼站在原地,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。然后他拿起手機,給周正發消息:
“明天的體檢,我在隔壁房間等。記住,不要讓沈小姐知道。”
薄燼重新走回書桌前,打開盒子取出那根發絲,重新開始纏繞。
一圈,兩圈,三圈...勒緊,解開...再一圈,再兩圈。
今夜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