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生的手機屏幕上,是一張淺藍色的海報。
海報題目十分顯眼,內容是《針對中高考場,如何緩解考前焦慮》
主講人:沈聽瀾(青少年家庭教育專家、空間療愈設計師)
時間:6月18日上午9:00
地點:市體育館報告廳
陸念安盯著那個名字,手指攥緊書包帶。
日期是今天,上午九點。
市體育館報告廳和他的體育考試場地,都在市體育館。
兩個地點之間,僅隔著一條走廊,一塊玻璃幕墻。
女生還在興奮地說著,“我媽說,沈老師現在可火了,咨詢號排到三個月后。她是你媽媽吧?看在同學的份上,你讓她幫我開個后門吧!”
陸念安沒回答。
他轉身往教學樓外跑。
身后女生喊:“誒你去哪?早讀要開始了!”
他沒回頭。
八點四十五分,市體育館報告廳。
沈聽瀾正在休息室做最后的準備。
她今天穿了套墨藍色西裝,剪裁利落,內搭是白色真絲襯衫,領口系著一條細絲巾。
手腕上蛇骨鏈換成薄燼送的新款,鉑金材質,細密的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桑晚靠在化妝臺邊,飛速刷手機:“熱搜第十五了,#沈聽瀾講座#話題閱讀量八百萬。薄燼果然給力。”
“哎!評論區有你兒子同學的家長,說之前見過你,在一個家長會上。那時候,你特別低調地在角落里記筆記。一點都不起眼?!?/p>
“現在呢?”沈聽瀾對著鏡子整理絲巾。
“說你判若兩人。”桑晚念評論,“他們好像都知道你跟陸沉舟離婚的事情,還說‘離婚果然是女人最好的醫美’。”
沈聽瀾沒接話。
確實,她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在家長會上縮在角落、生怕給兒子丟臉的全職主婦。
也不是那個深夜擦著地板、聽丈夫說“你除了帶孩子還會什么”的隱形人。
她現在是沈聽瀾,一個獨立且有知名度的個體。
“薄燼呢?”她問。
“在外面候場區,和主辦方聊天?!鄙M韷旱吐曇?。
“他穿那身定制西裝往那兒一站,全場媽媽都沒心思聽講座了,全在偷拍他。我警告你啊,待會兒上臺你可不許偷看他,不能讓他長臉?!?/p>
沈聽瀾沒忍住,唇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八點五十五分,工作人員敲門:“沈老師,可以入場了?!?/p>
沈聽瀾起身,理好西裝下擺。
走到休息室門口時,她看見了陸念安。
十幾歲的少年站在走廊盡頭,穿著明顯小一號的舊校服,手腕、腳腕都露出一截,腳上的運動鞋臟兮兮的,一看就是好久沒打理了。
他顯然是跑來的,額發被汗濡濕,貼在額前,呼吸急促。
他看著她。
隔著二十米,像隔著一條無法渡過的河。
沈聽瀾的腳步沒有停頓。
她轉向工作人員:“可以了,走吧。”
“媽——”
那個稱呼從少年喉嚨里擠出來,沙啞,破碎,帶著壓抑的顫音。
沈聽瀾沒停。
她走進報告廳,站上講臺,調了調麥克風的高度。
臺下坐了三百多人,大多是媽媽。
她們看著她,眼里有期待,有好奇,也有某種微妙的共鳴。
“各位好,”沈聽瀾開口,聲音平穩,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報告廳,“我是沈聽瀾。今天和大家聊的話題,是如何在孩子的重大考試中,做一個‘剛剛好’的母親?!?/p>
走廊盡頭。
陸念安站在玻璃門前,看著講臺上那個女人。
她站在聚光燈下,從容,專業,熠熠生輝。
PPT翻頁時,她側身指屏幕,手腕上的鏈子在光下閃爍。
臺下有人舉手提問,她微笑傾聽,回答問題時有條不紊。
那是他媽媽。
但那個人,和他記憶里的媽媽,好像完全不是同一個人。
記憶里的媽媽總是系著圍裙,頭發用橡皮筋隨便一挽,手上有洗碗留下的皺痕。
她會在他寫作業時輕輕推門進來,放一杯熱牛奶,又輕輕退出去。
他以前嫌她煩,嫌她啰嗦,嫌她“整天在家也不知道打扮”。
他從沒在聚光燈下看過這樣的她。
也從沒聽她用這樣從容的語氣說話。
“同學。”一只手落在他肩上。
陸念安回頭,看見一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。
“這里是報告廳入口,不能逗留。你是哪個學校的?今天不是中考體育嗎?”
陸念安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保安注意到他的校服:“你是七中的吧?考場在對面操場,快過去,別耽誤考試。家長區在外面,不能進報告廳?!?/p>
陸念安最后看了一眼講臺上的女人。
她正在回答一個問題,表情專注,沒往這邊看。
他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玻璃門邊,他忽然停住,回頭問保安:
“她…這個講座,幾點結束?”
“十一點吧?!北0舱f,“下午還有一場?!?/p>
陸念安看看腕表。
九點十五。
他的體育考試差不多一個半鐘頭就結束。
那個時候,他可以在門口等她。
然后告訴她,只要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,他可以找爸爸和奶奶為她說說好話,讓她重新回到陸家。
陸念安這么想著,腳步稍微輕了一些。
……
體育考試的考場設在市體育館主操場。
陸念安的項目是1000米跑、立定跳遠、引體向上。
他平時成績不錯,班主任說正常發揮就能滿分。
但今天他站在起跑線上,腿像灌了鉛。
發令槍響。
陸念安跑出去,步伐沉重。
風聲灌進耳朵,和著心跳的轟鳴。
跑道邊圍滿家長,舉著水和毛巾,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。
“浩浩加油!”
“小琪穩住呼吸!”
“最后一圈了,沖!”
沒有喊他名字的人。
一千米跑完,成績比平時慢了八秒。
陸念安大口喘氣,彎腰撐著膝蓋,汗水砸在紅色塑膠跑道上,暈開深色的圓點。
一雙高跟鞋出現在他的視線內。
緊接著是一雙纖細的手,將一瓶水遞到他面前。
他心中暗自高興,他就知道,媽媽肯定是舍不得他一個人自己考試的。
“你怎么才來,我都渴死了。下次記得早點?!标懩畎膊荒蜔┑谋г孤曋?,是掩飾不住的雀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