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念安心中滿是欣喜,猛地抬頭。
看清來人的瞬間,滿懷期待終是落空,眼神瞬間暗淡幾分。
來人竟是蘇清柔。
蘇清柔今天穿了身淺色連衣裙,妝容精致,手里拿著冰毛巾和運動飲料。
看見陸念安抬頭,她溫柔一笑:“念安,累了吧?快喝點水,你爸讓我來照顧你。”
陸念安沒接水。
他站直身體,環顧四周,卻沒看見陸沉舟的影子。
“我爸呢?”
“他上午有個重要客戶會議,走不開。”蘇清柔把水塞進他手里,“你爸說了,等你考完帶你去吃大餐,你想吃什么?”
陸念安握著那瓶水,塑料瓶身冰涼,浸著他手心的汗。
他想起以前中考體育模擬考,媽媽也是這樣等在終點。
她不會說漂亮話,只是遞水、遞毛巾,然后輕聲問“累不累”。
“不用了。”陸念安把水還給蘇清柔,“我不渴。”
蘇清柔的笑意僵了一下,但很快調整:“那好,等你想喝再說。下午還有立定跳遠,你休息一下,我去給你買點吃的。”
她轉身,高跟鞋踩在塑膠跑道上有些吃力。
陸念安看著她的背影。
這個女人很好,得體,溫柔,會說話。
爸爸喜歡她,爺爺奶奶夸她懂事,連他自己以前都覺得,這個女人比媽媽更懂他。
但現在,他只覺得陌生。
她遞來的水,他不想喝。
她說的“照顧”,他不想要。
他站在原地,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
……
上午十點五十分,講座結束。
沈聽瀾走出報告廳,桑晚立刻迎上來,壓低聲音:“你兒子在門口等了四十分鐘。”
“剛才他同學在那邊議論,說陸念安今天狀態很差,1000米沒跑及格線。”
沈聽瀾腳步未停:“沒人管他嗎?”
“蘇清柔來了,在考場那邊。”桑晚撇嘴,“陸沉舟沒來,說是開會。”
沈聽瀾沒吱聲。
她走向VIP通道,那里通往停車場。
薄燼的車已經在等著,黑色邁巴赫,引擎運轉,空調開著。
“不去看看陸念安?”桑晚追上她,“就隔著一條走廊。”
沈聽瀾站定。
她看向玻璃門外。
即使隔著走廊,隔著草坪,隔著那些舉著加油牌子的家長,她還是瞬間就能在人群中看見陸念安的身影。
陸念安一個人站在考場邊,手里拿著成績單,低著頭。
十歲的少年,脊背微微佝僂,垂頭喪氣悶悶不樂。
“不去了。”沈聽瀾收回目光,“我已經不是他的監護人,我沒有立場干預。”
桑晚嘆了口氣,沒再說話。
沈聽瀾推開玻璃門。
就在這時,陸念安忽然抬頭,兩個人的視線撞上。
他看見她,嘴唇動了動。
沒有聲音,但沈聽瀾看懂了那個口型:
“媽媽。”
她的腳步只頓了零點幾秒。
然后轉身,朝停車場走去。
邁巴赫的車門打開,她上車,關門。
引擎低吼,黑色車身滑入車流,消失在中考季擁堵的街道上。
而陸念安站在原地,成績單被風吹起一角,獵獵作響。
……
晚上七點,陸家。
陸沉舟難得沒有加班。
他坐在客廳沙發上,面前擺著外賣盒,里面的菜已經涼透。
陸念安把自己鎖在房間里,晚飯沒出來吃。蘇清柔在廚房熱湯,鍋碗碰撞的聲音隱隱傳來。
手機亮了一下。
是律所合伙人發來的消息:
“老王那邊的案子,林薇今天正式撤單,委托給其他律所了。她說王建國隱瞞資產,咱們有連帶責任風險。老陸,這事你得給我個交代。”
陸沉舟沒回。
他盯著手機里的另一條信息微微發呆。
信息里有個取件碼,是沈聽瀾三天前轉發給他的,附帶一句話:“念安的新校服到了,記得去拿。”
而他把這件事忘得很徹底。
今天兒子穿著小一碼的舊校服去考試,被同學笑了一整天。
晚上回來直接進房間,一句話都沒跟他說。
他以前從來不操心這些事。
校服、早餐、家長會、生病掛號…全是沈聽瀾處理。
他以為這些都是瑣事,是沈聽瀾反正在家沒事做時順手就能干的。
現在沈聽瀾走了。
這些瑣事像沙子,平時不覺得重,積壓在一起,竟能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蘇清柔端著熱好的湯出來,放在他面前。
“沉舟,別太自責。念安是青春期,情緒波動正常。你今天那個會確實重要,他以后會理解的。”
陸沉舟抬眼:“你覺得他會理解?”
蘇清柔愣了一下,旋即溫柔地笑:“當然。念安是個懂事的孩子。”
陸沉舟沒接話。
他看著那碗湯,忽然問:“清柔,你覺得我今天應該去嗎?”
“什么?”
“考場。”陸沉舟說,“今天中考體育。”
蘇清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然后恢復自然:“沉舟,你不能這么想。你的事業、你的客戶,都是你多年打拼來的。如果為了陪考耽誤正事,不是因小失大嗎?”
陸沉舟沒說話。
蘇清柔輕聲繼續:“再說,念安他不是小孩子了。男孩子嘛,總要學會獨立。你看我父親,我從小到大,他也沒參加過幾次家長會,我現在不也很好?”
陸沉舟端起湯,喝了一口。
很鮮,熬了很久,確實用心。
但他想起以前,沈聽瀾也煲湯。
她煲湯不喜歡用高壓鍋,說慢燉才入味。
有時候從早上就開始準備,到晚上他回家,湯還在灶臺上咕嘟。
但他卻很少喝。
因為有應酬要喝酒,喝了湯就喝不下酒。
“沉舟?”蘇清柔喚他,“湯不合胃口嗎?”
陸沉舟放下碗:“挺好的。我有點累,先休息了。”
他起身上樓,走到書房門口時,忽然停住。
他想起這間書房以前是沈聽瀾的雜物間,她那些建筑書、繪圖工具、獲獎證書,全都塞在這里。
他嫌占地方,說那些東西反正她也用不上,讓她捐了來著。
沈聽瀾當時沒說話。
只是后來書和工具都不見了。
他以為沈聽瀾真的把東西捐了,就沒有再問過。
現在他站在書房門口,忽然想知道,沈聽瀾當年把那些東西,藏到哪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