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二郎放羊回來,聽說家里撿了個小孩,十歲的小少年滿是好奇,趕緊往屋里跑。
張二郎從兜里掏出一把紅通通的山棗,先遞給妹妹七月,又掏出一把托在掌心,湊到那小女孩跟前笑瞇瞇問:“給你,酸甜酸甜的,要不要?”
“二哥你知道嗎,你給她東西吃,她就會說謝謝哥哥。”七月在旁邊一臉興奮,轉頭又去哄那小女孩,“你別怕,可以吃的,他是我二哥。”
果然,小女孩遲疑了一下,伸出小胖手抓了幾顆山棗兒,奶聲奶氣地道謝:“謝謝哥哥。”
張二郎不禁也笑了起來,他們平日一起玩的村里孩子,玩泥巴、打架罵臟話才是常態,哪見過這樣干凈乖巧、還會奶聲奶氣說謝謝的小娃娃。
“不用謝。”二郎問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七月忙在旁邊提醒:“二哥,她可能聽不懂你說話,她說話我們也聽不太懂。娘說她可能不是我們這地方的人。”
“你能聽懂我說話嗎?”二郎放慢了語速,兩手比劃著問道。
出乎意料,小孩黑眼睛撲閃撲閃望著他,居然點了點頭。
“你能聽懂啊!”七月頓時高興了,急忙問道,“那你快告訴姐姐,你叫什么名字,幾歲了,家是哪里的?你爹娘呢,你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?”
她一連串問了這么多,小孩包子臉呆了呆,好歹記住了最前邊的問題,乖巧地伸出兩根小手指。
“三歲。”她說,“姐姐,安安三歲了。”
“小笨蛋,這樣才是三。”七月沒忍住噗的一笑,直接動手幫她把手指又加上一根,繼續追問,“你三歲了呀,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安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安安。”
七月撓頭困惑,二郎在旁邊總算聽明白了,低頭問道:“你是說,你的名字就叫安安,對不對?”
安安用力點點小腦袋。
七月不禁也笑了,這名字有些特別,小孩子說話吐字又不是不清楚,她還以為她在“啊啊”呢。
“原來你叫安安呀,真乖。”七月抬手摸摸她的小腦袋。
二郎語速慢慢地耐心問道:“安安,你告訴哥哥,誰把你帶到山上去的,你爹娘呢?”
“安安不知道,安安找不到家了。”
安安小臉上一片茫然,她也不知道呀,她的小腦袋里完全弄不明白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這里來的。她就在臺階上等媽媽,媽媽可能很忙,那安安就等著媽媽下班,安安很乖沒有亂跑,安安就在那里玩,不小心摔了一跤,摔得安安屁股好疼啊,然后不知怎么的,她就跑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了。
一個陌生又奇怪的地方,哪里都怪怪的。
爸爸媽媽都不見了。
爸爸媽媽說,他們離婚了。可是安安才只有三歲,小腦袋瓜里還弄不明白“離婚”是什么意思。
她只知道,爸爸媽媽天天吵架,沒人陪她。爸爸媽媽都不想要她。他們說安安是一個沒人要的累贅。
今天爸爸跟安安撒謊了。爸爸說他有工作要忙,但是爸爸去陪一個阿姨逛街了,爸爸打電話時她都聽到了。爸爸叫那個阿姨“寶貝”,那是爸爸的新女朋友,就要給她當后媽了。爸爸的新女友不喜歡爸爸有孩子。
爸爸就帶她去找媽媽,爸爸把安安扔在媽媽公司樓下就走了,可是媽媽一直沒來。
就像爸爸媽媽說的那樣,不聽話的小孩就會被扔掉,扔到一個找不到家的地方。可是安安明明很乖。
安安憋著嘴,圓滾滾的黑眼睛里冒出兩泡眼淚,委屈地拉著七月問:“姐姐,爸爸媽媽是不是真的不要安安了?”
七月還是沒聽懂,為難地問二哥:“她說什么……疤疤麻麻?”
…………
佃戶雖說不同于莊仆,有時卻也難免要受主家差遣,像今日莊子上修葺糧倉人手不夠,莊頭一聲吩咐,張有喜他爹帶著他大哥、二哥便趕緊去了,留下張有喜管著自家的一堆活兒。
天傍黑時,他爹和兩個兄長才一身疲憊地回來,一家人收拾了吃飯。
人口多,挨挨擠擠坐滿了一堂屋,男人和長輩們自然是端坐吃飯,三個兒媳則忙前忙后地伺候長輩、照顧孩子,自己再抽空塞兩口填飽肚子。
見那孩子怕生,宋氏便把她和七月留在屋里,臘月把粥飯端回去,三個女孩兒就在那屋吃了。
一邊吃飯,張有喜一邊就把撿孩子的事情跟他爹張春山仔細說了。
張春山贊許地看著大孫子道:“大郎做得對,好歹一條性命,總不能裝沒看見吧。不過這事得跟里正說一聲,叫他先有個數,看看該怎么安置。”
張有喜一聽忙笑道:“爹,您是一家之主,要不您明天去跟里正說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張春山滿口答應著。
張家大哥張有田說:“小丫頭子,估計就是故意扔的了,哪指望還有家人找她。”
身為家中老大,長房長子,張有田子嗣上頭卻不太順利,膝下無子,說這話時不禁便有些唏噓了。
二嫂吳氏道:“爹,娘,兒媳多嘴一句,我瞧著那孩子養得極好,白白嫩嫩的,身上有肉,頭發油光水滑,撿來的時候也干凈。你說咱窮人家里哪養得出這樣的孩子,莫不是什么富貴人家丟的吧?”
老二張有福笑道:“當真?若真是這樣,老三你給她送回去,你的福氣可就來了,怎么著他家也得給你些錢財謝禮吧。”
“老二家說的不假,那孩子確實白嫩干凈。”張家老娘余氏點頭道。
一桌人都把目光轉向張有喜夫妻。
宋氏遲疑了一下,說道:“爹娘有所不知,那孩子確實長得好,只是這時節都秋涼了,她身上衣裳卻十分單薄,衣袖只有半截,褲腿露著腳脖子,褲子上還有好幾個破洞,補都不曾補,誰家富貴孩子能穿這樣。”
“就是,我也瞧見了。”張有喜立刻附和妻子,“再說咱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旮旯,哪來的富貴人家孩子給你撿。”
張有福搖頭嘆道:“那就難辦了,若是個小子,說不定還有人家愿意收養,三歲大的丫頭,恐怕沒有誰家愿意要的。三歲說大不大,也不能干活,卻還得人照看,說她小吧,她可能記得住親生爹娘了,怕養大了不親。再說養大了也得陪得起嫁妝啊。”
當朝厚嫁之風盛行,嫁妝比聘禮高,富貴人家攀比嫁妝,貧家百姓嫁不起女兒,沒有嫁妝要遭人恥笑的,女兒更是在婆家無法立足。于是民間百姓“諱養女”,拋棄、溺殺女嬰者比比皆是。
旁人不說,就說張家自己吧,張有喜兄弟姐妹六個,四弟過繼給二叔家了除外,最小的妹妹三年前才嫁,張家賣了家中僅有的一頭毛驢,才好歹湊了一副勉強能看的嫁妝。
張春山道:“撿都撿回來了,總不能就不管了吧。我看這孩子是個命大的,那山上野獸黃狼子可不缺,竟不曾傷她,還能好好的叫咱家大郎撿回來,俗話說大難不死,沒準也有她自己的造化。等我明日去跟里正說說,先四周村子問一問再說。”
余氏也跟著笑道:“小孩子可憐見的,既然撿回來了,老三家的你就先照看著,有什么需用的你來跟我說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宋氏趕忙答應著。
畢竟家里多了個吃飯的,公婆發了話,宋氏也就能踏實了。
說完這事,張春山又提起另一樁事情,他今日在莊子里干活,聽到風聲說年底的佃租又要漲了。
張家這樣的尋常佃戶,年初簽契都是“平分子”,主佃對半分,佃戶自備農具、種糧、肥料等,官府對此也有約束,主家不能隨意增長。但是張家的驢賣了以后,就需借用主家的耕牛,要酌情多交一些“牛米”,慣例是一成,如今主家放出話來,今年的“牛米”要再漲半成,一成半。
這可真是一樁要命的大事情!張有喜一聽就罵道:“這些黑心爛腸子的,剛有個好年景,他們又要漲租了。”
張有福道:“他今年敢漲一成半,明年就敢漲到兩成,反正他們兩嘴皮子一吧嗒,你能有什么法子。”
好年景白高興了,別小看這半成,一年又不剩錢了,家里口糧可能還得短缺。
張有田道:“那還不如簽二八契呢,牛具種糧肥料都是他主家的,咱們就出個勞力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張有喜反駁道,“除了耕畜,咱自家肥料總是能積的,其實也就省一點種糧,我算過了,更不劃算。”
一頓飯就討論這事了。
“還是得有個牲口。”飯后擱下碗,張春山一錘定音道,“原也打算救了你妹子嫁妝的急,家里緩幾年再買牲口就是,只這兩年還沒攢下幾個余錢,牛米他竟漲了。等秋收過后吧,不行先借點錢,家里想法子再買頭驢,咱不用他的牛。”
一頭驢拉不動犁,可好在兒子們正當壯年,孫子們眼看也大了,配上人力能湊合使。
宋氏起身收拾碗筷,大嫂耿氏搶先道:“放著我來吧,你而今又多了一樁事,先回屋照看孩子去。”
“大嫂受累。”宋氏笑道,轉身去廚房燒水,她得給那孩子洗個澡。
山上冷,小孩子穿得又少,下午抱回來時身上涼冰冰的,宋氏就趕緊拿夾襖包上了。這會子小孩熟悉一點了,趕緊多燒些熱水給她泡泡,去去寒。都說小兒難養,皇宮里官家的孩子都一個個夭折呢,可不敢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