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氏回屋時,臘月、七月正帶著安安吃飯。三個女孩子一人一碗粥,坐著小板凳湊在一起,嘰嘰咕咕說著小話。
宋氏推門笑嗔道:“食不言寢不語,你們兩個別招她說話,她小,當心嗆著?!?/p>
“我跟姐姐都吃完了,沒招她說話?!逼咴绿ь^笑道,“娘,她吃飯真慢呀,磨嘰磨嘰,怪好玩的?!?/p>
怕安安人小端不住碗,屋里桌案又太高,臘月給她跟前又放了一個小板凳,粗陶碗放在板凳上,小孩吃飯的時候就整個人趴下頭去,一手扶碗一手抓著筷子,笨拙的樣子煞是可愛。
“不著急,慢慢吃?!彼问献哌^去拍拍她的頭說,“吃飽了嬸嬸給你洗洗澡可好?洗完澡咱們睡覺覺?!?/p>
安安抬起頭,嘴里慢慢嚼著飯,黑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宋氏,像某種惴惴不安的小動物。
天一黑,獨自在陌生地方的小孩子便越發不安起來。
“阿姨,安安想回家了。”安安怯怯說道,“安安找不到家了?!?/p>
“她這是……叫我姨母?”可憐的孩子,宋氏心說,怕還不明白自己被拋棄了。宋氏柔聲哄道:“那好,你就叫姨母好了。安安,你看天都黑了,姨母也沒法子送你回家,你今晚就先住姨母家里好嗎。”
“打110,”安安說,“找警察蜀黍?!?/p>
宋氏茫然看看兩個女兒,實在也不明白她說的什么。
“你說你要……要什么?秫秫?”七月嘴快問道,“你是不是想吃秫秫了?”
臘月笑道:“我看是你想吃吧,人家哪里說想吃秫秫了?!?/p>
“她剛才不是說秫秫嗎?”七月不服氣地問,“安安,你剛才說秫秫對不對?”
安安茫然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看吧?!逼咴聰偸譀_著姐姐得意了一下,又向安安笑道,“安安我跟你說,咱家有黏秫秫,煮粥滑溜溜的可好吃了,比今晚的雜豆粥好吃。”
安安傻乎乎的繼續茫然,她實在也不明白此“蜀黍”和彼“秫秫”究竟有什么不同,話題又是怎么從“蜀黍”跑到吃上的。不過雜豆粥確實不太好吃,豆子硬硬的,還有點苦味兒,需要她一粒一粒地慢慢嚼。
七月的心思卻已經全然跑到秫秫粥上頭了,拉著宋氏道:“娘,你去跟大伯娘說,明早吃秫秫粥好不好?”
宋氏為難了一下。張有喜一腳進來,眼睛瞄著安安,見小孩沒有很害怕的樣子便笑瞇瞇走進來。
“大郎二郎呢,又跑出去野了?”宋氏問。
“出去玩了?!睆堄邢驳溃澳愎芩?,小小子就皮,你還指望他們在屋里繡花紡線——你們說什么秫秫呢?”
七月趕緊把秫秫粥的要求提了。張有喜一聽便說:“小孩子吃個秫秫粥罷了,又沒要肉吃,叫大嫂煮一回就是了?!?/p>
“有你這么慣孩子的嗎,”宋氏嗔道,“你一句話輕省,秫秫粥吃火煮不爛,我真去說了,大嫂明早少不得又得早起小半個時辰。”
妯娌三個各有分工,大嫂耿氏操持家中飯食和伺候老祖母,便是宋氏早起去煮,依耿氏的性子,也一樣會早早陪她起來忙活。
“這么著吧,”宋氏向兩個孩子商量道,“明日的早飯,你大伯娘怕是已經備下了,你們晚吃一頓行吧,明天晚上我給你們煮?!?/p>
七月點頭說好。安安還在茫然迷糊著呢,被宋氏掐著腋下抱過來,帶她去洗澡。
洗澡回來,宋氏一邊拿著帕子給安安擦頭發,一邊問她:“安安,你想跟誰睡,姨母帶你睡好不好?”
七月在一旁雀躍:“跟我睡跟我睡,我和大姐、還有你,咱們三個一床睡!”
四世同堂一個院子,他們六口人擠在三間茅草土坯的西廂房,大郎二郎兩兄弟一張床,臘月七月兩姐妹一張床。讓三個孩子一起睡,怎么看怎么不靠譜。
宋氏當然不答應,三個孩子一起睡可別凍著,再說小孩剛離了爹娘,來到生地方,夜里恐怕哭鬧。只是小孩跟張有喜還沒熟起來,瞧見他怯怯的,宋氏便尋思著,不行就把張有喜趕去跟兩個兒子擠擠,好歹先湊合一下。
可小孩兒卻很聽七月的話,洗完澡抱回去,便怯生生拉著七月的手不放。
張有喜卻說:“隨她們去吧,反正這時節也不是很冷,給她穿著夾衣睡,凍不著的。你沒瞧見嗎,她這會子跟七月玩熟了,就只要七月,不要你。”
“夜里哭鬧你起來哄?!彼问习琢藦堄邢惨谎郏缓脟诟琅D月,叫她夜間多留意兩個小的。
臘月牽著兩個小的去隔壁屋,臨出門時安安停住腳,揮揮手,奶聲奶氣地道了句:“阿姨再見,伯伯再見!”
“誒,再見再見!”張有喜趕緊夾著嗓子答應,按捺不住還有點小激動,這還是小東西第一次跟他說話。
“嘖,這小孩可真有禮數。”張有喜咧著嘴直樂。
宋氏不禁也笑,跟著孩子們去了隔壁。
安頓三個女孩兒睡下,宋氏回屋把一樣東西遞給張有喜,“你看看這個?!?/p>
張有喜接過來看了看,捏捏,又湊到燈下仔細端詳,有些驚奇地道:“這是……鞋子?”
“那孩子的鞋?!彼问系?,“我起初還當是木屐呢,剛來時我拿夾襖給她包裹,大郎就隨手把她鞋子脫到一邊了,剛才給她洗澡時我才留意,也不知是什么做的,竟不曾見過?!?/p>
“軟的,像是皮革,只不知是什么東西的皮。”張有喜拿在手里端詳道,“這么輕巧,只是怎這般怪模怪樣,好好的鞋子卻要弄這么多孔洞做什么?!?/p>
“那孩子就說是叫洞洞鞋。”宋氏道,“找不到針線,看著囫圇一整個兒,也不知怎么縫起來的?!?/p>
張有喜道:“橫豎有錢人家不穿這樣露著腳后跟的鞋,倒像是咱們打草鞋的樣子?!?/p>
這么一說倒也是。宋氏便把那鞋放到一旁,去翻找自家孩子穿小的鞋,預備著留給安安明早上穿。天冷了,穿這露洞露腳的鞋子可不行。
張有喜斜歪在床頭看著宋氏忙碌,琢磨道:“這小孩身上反正有些古怪,你看她不哭不鬧的也不找爹娘,來了到現在一句不曾提過,別說三歲,便是再大一些,怕也要哭鬧找爹娘的,莫不是……她爹娘已經不在了?”
“你說的是,問她爹娘,她就只搖頭。”這么一想似乎就合理了,宋氏悵然一嘆,都說這孩子養得好,想必家中以前也是十分疼愛的,若爹娘忽然都不在了,族人親眷不愿意撫養,拋棄了也是有的。
而若是她爹娘亡故,親族不愿撫養卻又怕被人指摘,為了掩人耳目悄悄扔到深山去,似乎就說得通了。
兩口子睡不著合計半宿,越說越覺得有道理。
這一夜竟然還算安生。安安夜間醒了一次,臘月便點了燈起來哄她,小小的孩子也不大聲哭鬧,傻乎乎坐在被窩里,憋著嘴,迷迷瞪瞪地看著四周發呆。
臘月喂她喝水,趁她還迷糊著,趕緊把她塞進被窩拍哄。宋氏聽到動靜,披衣起來去看時,小孩兒迷迷瞪瞪居然又睡了。
宋氏松了口氣,回去跟張有喜絮叨:“我還預備著她今夜要好生的哭鬧一場呢?!?/p>
張有喜道:“這小孩倒是省心,便是咱家七月,乍到生地方睡覺怕也不行?!?/p>
夫妻兩個哪里知道,因為父母離婚,三歲的安安被推來推去,在托班、不同的親戚和保姆之間來回換,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
半夜一睜眼,竟不知置身何處。算了,小腦袋瓜困成了空心的,似真似夢,繼續睡吧。
早晨醒來時,床上就剩下安安自己了,睜眼看到黑乎乎的茅草屋頂不禁又發起了呆,呆了會兒想起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她迷糊了一會兒,揉揉眼睛費勁地爬下床,卻沒找到自己的那雙小巧可愛的奶油白洞洞鞋。
“安安你醒啦。”七月快活地跑進來,指著床邊一雙麻鞋告訴她,“你穿這個,這是我小時候穿的,你原先那鞋冷了?!?/p>
這麻鞋是用細麻繩一圈圈箍成的,比尋常草鞋結實,也比草鞋暖和耐穿,是百姓人家最常見的鞋子了。只是這雙鞋安安穿著大了些,木頭鞋底沉重,鞋幫又硬,安安不由得就拖著腳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,一搖一擺的,像一只跩不動的小鴨子。
出門宋氏瞧見,忍不住噗嗤笑道:“這鞋你穿大了,先湊合一下吧,若是有空我再給你做一雙?!?/p>
一踏出屋門,秋日明媚的陽光撲面而來,安安不禁瞇起了眼睛。白頭發的老奶奶手里拿著拐杖,瞇眼坐在堂屋門口曬著太陽,瞧見她出來,便招了招手。
安安一搖一擺走過去,乖巧叫人:“奶奶好。”
“這是太奶奶?!逼咴纶s緊糾正她。
“太奶奶好?!卑舶搽m然不太理解,卻也很懂得聽話。
太奶奶癟著沒牙的嘴,笑瞇瞇看著安安問:“呦,你是誰家的孩兒???”
七月忙答道:“太奶奶,她叫安安,就是大哥昨天抱回來的那個?!?/p>
“你大哥的孩子呀?”太奶奶笑呵呵道,“你大哥又生了個小閨女?好,這孩子好,銀娃娃一樣。”
“太奶奶又糊涂了,大約把我當成我姑姑了?!逼咴略诎舶捕呅÷曅Φ馈?/p>
太奶奶耄耋之年,已經是十里八村少有的高壽老人了,兒孫伺候得盡心,平日都是大嫂耿氏專門服侍,今日因為還有個安安,余氏便叫兩個兒媳換了工,換宋氏留在家中。
秋收大忙,其他人都已經下田去了,家中這會兒就只剩下她們幾個。
太奶奶瞇上眼睛繼續曬太陽,似乎一瞇眼就打起了盹,陽光下歷經歲月的臉像一朵盛開的菊花。
宋氏招招手,悄默聲地把安安叫去廚房吃飯,一碗麥仁粥,粥在鍋里給安安溫著,還有半個烤熱的雜糧炊餅。
“家里有人嗎?”
外頭有人喊了一聲,宋氏開門見是里正,連忙請進來,又搬凳子、又趕緊去倒茶水。
“不用忙活了,我事多,這就走。”里正道,“昨晚就聽說你家撿了個孩子,一清早你家翁又去告我,我路過就進來看看。”
“里正叔操心了?!彼问厦Π寻舶步羞^來,又把事情簡要跟里正述說一遍。
“呦,這孩子長得可真好。”里正打量一番,又叫安安張開嘴給他看牙齒,左看右看,才摸著山羊胡子的下巴道,“長得好,養得也好,你瞧這臉皮子豬油一樣的白,依我看,可不像是吃糠咽菜、窮苦人家的孩子?!?/p>
里正也這么說,宋氏不禁又有些疑惑,忙把衣裳的事情跟里正說了。
“這可難講?!崩镎溃叭羰枪兆庸諄淼模室饨o她換了破爛衣裳呢?”
“你們可不知道,我上頭的官差親口說的,上個月府衙還捉住一個拐子,判了絞。《宋刑統》寫著呢,拐賣十歲以下童子者絞刑,買家明知是被拐幼童還敢買的,流放三千里,經手牙人、故意窩藏者也要坐大牢的。這孩子來歷不明,她自己人小又說不清楚,你家也不怕惹了麻煩,萬一有人扣你們一個藏匿被拐幼童的罪名呢?”
宋氏臉色一變,頓了頓忙笑道:“哎呦,里正叔你快莫唬我,我這膽子小的。你也說了她來歷不明,我家無非是好心收留一下,遇上了總不能狠心不管,我們又不知情。再說了,我們可不是私自收留,我們這不是主動報官了嗎,似我們鄉下人見識少,里正叔您可就是我們見過的最大的官了。”
“所以這事還得里正叔幫著操操心,我們也該知您的人情,閑時少不得叫我公爹邀您吃酒。再說小孩子可憐見的,您幫了她,也是里正叔您的功德不是?”
一番話說完,果然里正換了個臉色。
“這話說的。”里正笑道,“你放心,我既是這一地的里正,自該庇護鄉里,你家找上我了我自然要管的,只這幾日太忙,等我得了空,就去官府幫你們報備?!?/p>
“那可多謝里正叔了?!?/p>
宋氏殷勤把里正送到大門口,門一關,便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