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祐七年秋。
紅日落下西山,村莊里一道道炊煙升起。張有喜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,還沒到家,便聽說自己家里撿了個孩子。
張有喜起初還以為又是棄嬰。這年頭棄嬰不稀奇,去年他二舅兄進城路上,就親手撿到過一個棄嬰,還是個男嬰呢,抱回來養了幾日,可巧有人家愿意收養的,便又送了出去,也算一樁善事了。
為這事兒,還差點把他家小女兒哄騙了去,叫她以為小孩子當真都是路上撿來的,哈哈。
張有喜推開家門,二嫂吳氏正在院里收衣服,瞧見他笑道:“三叔回來啦,快去瞧瞧,你家大郎撿了個小丫頭回來,白白嫩嫩的招人稀罕。”
張有喜的大女兒張臘月拎著一桶豬食從廚房出來,她今年十三歲,細瘦的像根豆角,雙手拎著豬食桶兩邊打晃。張有喜緊走幾步,接過豬食桶拎到豬圈門口,嗔道:“你哥不是在家嗎,喊他來拎,這么沉你拎不動?!?/p>
“爹回來啦?!睆埮D月笑了下,指指屋里說,“大哥走不開?!?/p>
張有喜瞅著大女兒那抿笑的樣子,尋思大郎那熊孩子又干啥了,大兒子十五歲,這年紀多少有點操心費嘴。
張有喜推開西廂房,屋里已經掌燈,燈光搖曳,小女兒張七月第一個跑過來,扯著他衣襟笑道:“爹你快看,大哥撿了個小娃娃?!?/p>
“夫君回來了?!逼拮铀问戏畔率掷锏尼樉€起身給他倒水,同時下巴示意了一下靠墻坐著的大兒子。張大郎懷里抱著一團東西,臉上表情頗有些無奈。
張有喜接過水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光,才顧上仔細打量大兒子懷里那一團子。
不怪他,第一眼是真沒看出來,那小孩裹在一件大人的夾襖里,縮在張大郎懷里團成一團,仔細看才分辨出埋在張大郎懷里的半個黑漆漆的后腦勺。
“多大孩子?。俊睆堄邢层读艘幌聠?。
“看著得有三四歲了?!彼问系?。
“三四歲?”張有喜嘖了一聲道,“哪家子這么狠心,這么大孩子也舍得扔。大郎,你哪兒撿到的?”
“后山。”張大郎說,“我今日進山打獵,回來的時候,轉過北山梁子就聽見她哭,我一路尋到谷底才尋見她,哭得一抽一抽的,四下里都沒有旁人,我沒法子,便把她抱回來了。”
宋氏罵道:“這家子喪良心了,就算養不起,人家扔孩子也是往人多的地方扔,好歹給她留一條活路,哪能往荒山老林子扔啊?!?/p>
張有喜道:“會不會不是故意扔的,誰家不小心丟了的?好歹都養到三歲了,養只貓狗還心疼呢,怎就能舍得扔了。”
宋氏說:“誰知道呢,這么大的孩子,她自己能跑多遠,哪能自己跑到后山去了,我看十有**是故意扔的,天底下什么樣的爹娘沒有啊。”
張有喜走過去,伸手拍拍那一團子,夾著嗓子誘哄道:“小娃兒,你別怕,告訴伯伯,你叫什么名字,你家是哪里的,可知你爹娘叫什么名字?”
他不碰還好,他一碰,那小孩便越發埋頭往張大郎懷里藏,嚇得胳膊緊緊巴著不放,腦袋都鉆到張大郎胳肢窩去了。
張七月拉著他袖子埋怨:“爹,你別動她,她害怕。”
宋氏嘆氣道:“沒用,問過了,這么點的孩子怕是嚇壞了,問什么都不應,一句話也不說?!?/p>
三四歲還不會說話,莫不是傻子、啞巴?因而才被狠心扔掉的。張老三心里一沉,便問了出來,張大郎一聽不樂意了。
“她會說話?!睆埓罄煽棺h道,“本來還不這樣,我抱她進村的時候就光有人問,剛才又一堆人跑來看,說這說那的,還捏人家的臉,就嚇成這樣了。在山上她還跟我說話、還會叫哥哥呢。”
“她說什么了?”張有喜忙問。
“不知道?!睆埓罄衫碇睔鈮训?,“我沒聽懂,她這么小,又哭哇哇的說不清話,我就聽懂一句哥哥?!?/p>
“你娘的?!睆堄邢矡o奈笑罵。
張有喜坐下歇息,宋氏則快手快腳地把自家孩子的一件夾衣改了,褲腿、袖子折起來縫短。
昏黃的油燈下一片溫馨靜謐,張七月挨在大哥旁邊,好奇地看著大哥懷里的小孩,伸手想摸摸她頭發,怕嚇到她,又不怎么敢碰。
張臘月喂完豬進來,把半個烙餅遞給張大郎,笑瞇瞇指了指他懷里的團子,轉身又出去忙。宋氏這會兒抽不出手,她要幫忙的家務活就多了。
張大郎一手接過烙餅,一手把巴在他身上的小孩往外摘,哄道:“你是不是餓了,給你麥餅吃,你聞聞多香……”
他下邊三個弟弟妹妹,堂弟堂妹還不算,哄小孩有一套的,輕聲細語地哄了哄,小孩慢慢從包裹里探出半個包子臉。
小女孩濃密的長睫毛一綹綹粘在一起,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在燈火下泛著水光,那眼睛從張七月和宋氏身上慢慢劃過,剛一對上張有喜黑黢黢笑得露出大白牙的臉,嚇得猛一扭頭又藏回去了。
張有喜:“……”
張有喜忍不住越發咧著嘴笑得樂呵,干脆起身樂呵呵出去了。
“別怕了,人都走了,不信你自己看。”張七月小聲哄勸,接過大哥手里的烙餅小心遞到小孩面前。
“謝謝姐姐。”
小孩黑眼睛定定看著張七月,奶乎乎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,慢吞吞說完謝謝,才伸出兩只白生生的小爪接過餅子。
八歲的張七月頓時高興起來,連連擺手:“不謝不謝,真乖,你快吃吧。”
小孩接過餅子,拿在手里看了看,才送到嘴里吃起來。那麥餅是用麥粉兌上豆粉烙的,厚實筋道,散發著糧食的原香,小孩兒一口咬上去,便歪著腦袋,兩只小手抓著餅子往下拽,似乎很用力地拽下來一口,那樣子讓人不由得讓人發笑。
粗篩的麥餅有嚼勁兒,香是真香,吃起來扛餓,尋常農家也只在農忙時候才舍得吃幾頓。
“娘,她咬不動。”張七月道。
“給她自己慢慢吃。”宋氏笑道,“人小,得吃軟和的,回頭吃飯時你給她盛點粥來?!?/p>
“喔。”張七月答應著,拿了個黑瓷小碗給她倒水。張大郎給她喂了半碗水,小女孩喝完了,又奶聲奶氣地道謝:“謝謝哥哥?!?/p>
盡管看樣子餓了,可這孩子吃東西卻也不算快,加上烙餅咬不動,細嚼慢咽的,宋氏和張大郎、張七月都不自覺地含笑看著她,等她慢吞吞吃完半個麥餅,水也都喝了。
吃完東西,張大郎趁機想把她抱下去,小孩卻本能地抓著他不撒手。
“哥哥,我要媽媽?!毙『⒊槌楸亲?。
“你要什么?”張大郎扭頭問宋氏,“娘,你聽聽她要什么呀?”
宋氏也困惑了一下,忙問道:“麻麻是什么?你要什么麻麻?”
“我要找媽媽?!毙∨⑽乇獗庾欤案绺纾o媽媽打電話?!?/p>
“電話又是什么?”宋氏嘆氣道,“大郎,七月,你們好生聽聽,她到底想要什么呀?這小孩說話怎么聽不懂啊,口音也不太一樣,怕不是外地人,咱們說話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,這可怎辦?”
宋氏低頭咬斷線頭,把改好的衣裳理開來看了看,把孩子抱到床上給她換衣裳。張大郎趁機趕緊往外跑,這小孩一下午抓著他不放,他連去茅房都顧不上。
宋氏給那孩子換好衣服,便讓她坐在床上,叫七月看著她玩。七月把被子鋪平,拿來五顆鴿蛋大小、磨得溜圓的石頭坐在床上教她玩“抓子兒”。七月靈巧的手指把五顆石頭拋來拋去,玩得眼花繚亂,那孩子看得好奇,七月便遞給她叫她自己試試,不一會兒,兩個小孩就玩到了一起。
張有喜背著手在門口探頭探腦進來,笑瞇瞇看著床上的小女娃,怕自己嚇著她,又趕緊把嘴閉上。
“這怎么弄?”張有喜小聲示意。
“我哪知道啊,”宋氏道,“明日你是不是去跟里正報備一聲,找到她家人當然好,若是找不到她的家人,總得給她尋一個穩妥去處,少不得還得求到里正?!?/p>
張有喜點頭。
至于留下來養,夫妻兩個壓根就沒有這種念頭。他們膝下已有兩兒兩女,再說日子窮得叮當響,自己都快養不活了。
張有喜是個佃戶,祖上幾輩人都是這郭家村的佃戶。不光他,他們這整個郭家村,甚至周圍十里八鄉的大小村子,就大都是佃戶。
他們這郭家村,其實村里一個姓郭的都沒有。郭家村原本叫郭莊,曾是一位郭皇后家族的莊子。北陵山山清水秀,物產豐富,旱地、水田和山林地都有,靠近沂州府,距汴京城也不過四五百里路,便引來了不少官宦富貴人家在此購置田產。
權貴大戶想吞并你家的田地,他們就能有一萬個法子,合理合法地就把你家的田吞并到他名下,反正幾十年前,這附近幾座山頭、方圓百里的田地就全都是郭氏家族的私產。失地的農人別無去處,自然就轉成了佃戶。
后來這郭家犯了事,被抄家滅族,此處田莊也被抄沒,幾經流轉,分化成幾個莊子,換了新的主人。郭莊隨之消亡,村子改叫了郭家村,這里聚集的佃戶們依舊還要討生活,無非換了個主家,繼續佃著新主家的地種。
張有喜家四世同堂,父母雙全,兄弟三個,上頭還有一位老祖母健在,一大家子十七張嘴,佃著主家二十畝地,辛勤耕種,相扶相持,一年忙到頭,日子也就勉強維持個溫飽。
宋氏給那孩子換上補丁摞補丁的夾襖夾褲,這衣裳改過以后,長短合適了,寬幅卻難免肥大,肥肥的套在那孩子身上頗有喜感,笨拙得像個球兒。張有喜瞅著忍俊不禁,可小孩一對上他的臉就更拘謹了,小手小腳規規矩矩的,坐在床上不敢動彈。
宋氏嫌棄地推他:“去去,你別杵在這兒嚇人。二郎怎還沒回來,你找找去。”
“行,我走?!睆堄邢矘泛呛切αR,“娘的,我到底哪里嚇人了,想當年你還不是看我長得俊才要嫁我?!?/p>
“呸,不著調的,孩子跟前呢?!彼问闲χ匏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