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睜開眼,那雙眼睛里,充滿了作為一個父親最深沉的恐懼和最無力的憤怒。
“還有那個蕭塵……”
柳震天的語氣變得無比復雜,既有欣賞,又有擔憂,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,“我真是看不懂他了。三年前進京,那還是個走兩步路就要咳嗽的病秧子,文文弱弱??涩F在……”
他的手指,狠狠地戳在輿圖上雁門關的位置,指甲都戳進了紙里。
“殺伐果斷,心狠手辣,活剮二品大員,血洗四海通商會……這哪里還是那個文弱書生?分明是一頭剛出籠的猛虎!一頭餓瘋了的惡狼!”
柳震天猛地站起身,在書房內來回踱步,每一步都踩得地板“咚咚”作響。
“他這么做,痛快是痛快了,出了一口惡氣,可他把天都捅了個窟窿,誰來給他補?!他以為殺了趙德芳,抄了秦嵩北境的勢力,就能高枕無憂了?他不知道,他這是在玩火!他這是在刀尖上跳舞!”
“砰!”
柳震天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,發出一聲驚天巨響,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,灑了一桌。
那張價值連城的紫檀木桌面上,竟被他這一拳,砸出了一個清晰的拳??!
“他怎么就想不到,陛下那雙眼睛,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蕭家這淬了火的斷刀磨出的新刃,究竟夠不夠快,夠不夠鋒利!秦嵩那條毒蛇,正吐著信子,磨著毒牙,等著給他致命一擊!他們遠在千里之外,怕是還以為自己贏了,以為自己出了一口惡氣!”
柳震天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嘶啞,到最后幾乎是在咆哮。
“他們不知道,真正的殺局,才剛剛開始!真正的刀子,還沒落下來??!”
書房內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寒風,如同厲鬼哭嚎,拍打著窗欞,發出“嗚嗚”的悲鳴。
柳震天站起身,踉蹌著走到窗邊,一把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。
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,吹得他的長袍獵獵作響,吹得他花白的胡須如同鋼針般倒豎。
他看著外面漆黑如深淵的夜色,看著那被風雪籠罩的京城,雙手背在身后,緊緊地握成了拳。
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流下,滴落在雪白的窗臺上,開出一朵朵妖艷的血花。
良久。
他猛地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,那是一個老將軍最后的倔強和血性,是一個父親被逼入絕境后的瘋狂。
“不行!我不能就這么干等著!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含煙和蕭家,一步步走向秦嵩布下的死局!我不能讓我的女兒,死在那個老賊的算計里!”
他大步走回桌案前,一把扯過一張上好的宣紙,提起筆,飽蘸濃墨。
筆尖懸在紙上,他卻遲遲無法落下。
寫什么?
告訴他們皇帝在利用他們?告訴他們秦嵩的毒計?告訴他們欽差北上是個陷阱?
以那兩個孩子的脾氣……
這封信送過去,不是救命稻草,是催命符!
會讓他們更加憤怒,更加強硬,更加不顧一切!
到時候,別說是保住蕭家,怕是連他這個兵部尚書,連整個柳家,都要被拖進這個萬劫不復的深淵!
“咔嚓!”
一聲脆響,在寂靜的書房內格外刺耳。
柳震天竟生生將手中那桿價值千金的狼毫筆,從中折斷!
斷裂的筆桿掉在地上,滾出老遠,墨汁濺了一地,如同鮮血。
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,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絕望。
沙場上的千軍萬馬,他無所畏懼。
刀山火海,他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可這朝堂上的陰謀詭計,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殺局,卻讓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束縛住,越掙扎,纏得越緊,動彈不得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咚咚咚!”
一陣急促的敲門聲,如同催命的鼓點,猛然響起!
“老爺!不好了!大事不好了?。 ?/p>
一名護衛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,連滾帶爬,單膝跪地,聲音急切得都變了調,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雨下,“城防司傳來消息,就在半個時辰前,京城九門突然戒嚴!丞相府的門客,配合京城巡捕,正在嚴查所有出城的信使和商隊!”
“尤其是往北邊去的,盤查得最嚴!不僅要查路引、查貨物,連人都要一個個搜身!我們派出去的兩個探子,都……都失聯了!生死不明!”
“轟??!”
這個消息,如同一道驚雷,在柳震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他猛地站起,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,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成冰!
好快!
好狠!
好毒!
秦嵩那老賊,已經動手了!
他這是要徹底封死消息,讓北境變成一座信息孤島,讓蕭塵變成一個聾子、一個瞎子,對京城的風云變幻一無所知,任由他秦嵩任意宰割!
“噗——”
柳震天只覺得喉頭一甜,一股腥甜的液體涌上喉嚨,差點噴出,被他強行咽了回去。
那股鐵銹般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,刺激得他眼眶發紅。
他的臉上,涌起一股病態的潮紅,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要爆裂開來。
“欺人太甚……欺人太甚!!”
他的聲音,如同困獸的嘶吼,在書房內回蕩,震得窗戶都在顫抖。
福伯和那名護衛嚇得渾身一顫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柳震天眼中的最后一絲猶豫和僥幸,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,取而代之的,是火山爆發般的決絕與瘋狂!
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中,燃燒著熊熊烈火,那是一個老將被逼入絕境后的滔天怒焰!
“管家!”
柳震天的聲音,低沉而嘶啞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的判詞。
“老奴在!”福伯嚇得渾身一顫,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去,把柳安給我叫來!立刻!馬上!現在!”
福伯臉色煞白如紙,嘴唇劇烈顫抖。
他知道,柳安是老爺的親侄子,是大小姐的堂弟,是柳府護衛統領,是柳家年輕一輩中最強的武者,也是老爺最信任的人。
老爺在這個時候叫他,意味著什么,不言而喻。
“老爺,這……這是要……”福伯的聲音都哽咽了,“少爺他才二十出頭啊,這一去……怕是……”
“我的這封信,必須得送出京城!”
柳震天猛地轉過身,死死地盯著福伯,那雙眼睛里,燃燒著瘋狂的火焰,“既然文的不行,那就來武的!秦嵩想封鎖京城?那老夫,就親自為蕭家,殺出一條血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