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,死一般的寂靜,唯有燭火炸裂的“噼啪”聲,驚心動魄。
柳震天手中的新換的狼毫筆已經在宣紙上方懸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。墨汁在筆尖匯聚,越來越重,正如他此刻心頭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千鈞重擔。
“啪?!?/p>
一滴濃墨終究是不堪重負,墜落在紙面上,像極了一滴干涸發黑的血淚,瞬間暈染開來。
柳震天死死盯著那團墨跡,渾濁的眼中,原本的猶豫、掙扎、痛苦,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斷臂求生般的決絕與狠厲。
那是被逼入絕境的老狼,準備亮出最后獠牙的眼神。
“唰!唰!唰!”
他終于落筆。
筆走龍蛇,力透紙背!每一個字,都像是他用刀尖在心頭肉上刻下來的。
這封信,沒有長輩對晚輩的諄諄教誨,沒有父親對女兒的溫情脈脈,更沒有朝廷大員那套虛偽的官腔。
這是一場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沙盤推演,是一份帶血的生存指南。
柳震天將今日金殿之上,帝王那深不可測、視萬物為芻狗的帝王心術;將秦嵩那睚眥必報、陰毒至極的毒蛇本性;將這滿朝文武盤根錯節、吃人不吐骨頭的利益糾葛,統統撕開了畫皮,**裸、血淋淋地剖析在紙上。
他像是一個老練的獵人,在告訴那頭年輕的狼王:哪里是陷阱,哪里是死路,哪里……藏著唯一的生機。
寫到最后,筆鋒陡然一頓。
柳震天的呼吸變得急促粗重,胸膛劇烈起伏,仿佛風箱在拉扯。他死死盯著紙上的最后一行空白,那是留給蕭塵的最后一道策,也是他柳震天這一輩子,最不敢寫、最不能寫的一句話。
寫?還是不寫?
寫了,便是教唆謀反,便是大逆不道,便是將柳家百年忠烈的清譽毀于一旦,死后無顏去見列祖列宗。
不寫,蕭家滿門忠烈,恐將成為皇權博弈下的枯骨,他的女兒含煙,也將香消玉殞,淪為政治的犧牲品。
“去他娘的忠義!去他娘的清譽!”
柳震天低吼一聲,眼角崩裂,滲出血絲。
筆鋒如刀,狠狠地在紙上劃下最后一行狂草。
那字跡猙獰扭曲,仿佛在咆哮,在嘶吼,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瘋狂。
擲筆!
斷筆!
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手里的狼毫被他生生折斷,墨汁飛濺,染黑了他的虎口,宛如干涸的血跡。
他顫抖著手,將信紙迅速卷起,塞入一枚早已備好的、用來傳遞最高軍機的蜜蠟丸中。隨后,他將蠟丸置于燭火之上封口。
“滋滋……”
蠟油融化,散發出一股奇異的焦香。柳震天看著那紅色的蠟油一點點封死了缺口,就像是親手封死了自己身為“大夏忠臣”的退路。
就在這時,一陣沉穩卻透著極度壓抑急促的腳步聲,踏碎了院中厚厚的積雪,直逼書房而來。
“砰!”
門簾被猛地掀開,一股夾雜著冰雪與肅殺之氣的寒風倒灌而入,吹得燭火瘋狂搖曳,幾欲熄滅。
來人身材魁梧如鐵塔,面容剛毅如刀削,身穿一套不起眼的玄色夜行衣,肩頭落滿了雪,腰間那把厚背雁翎刀上,隱約還帶著一絲未擦干的血腥氣。
正是柳府護衛統領,柳震天視如己出的親侄子——柳安。
“叔父!”
柳安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,聲音雖刻意壓低,卻難掩其中的焦灼與金石之音:“外面……天變了。街面上的更夫都換成了帶刀的生面孔!相府的人瘋了,正在各個路口設卡盤查,連只蒼蠅都不放過!”
柳震天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年輕人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繼而是深深的痛惜。
此去北境,千里關山,層層封鎖。這是讓這孩子,去闖鬼門關啊。
但他別無選擇。
“柳安?!?/p>
柳震天大步上前,將那枚尚有余溫的蠟丸鄭重地放在柳安掌心,然后用力合攏他的五指,力道之大,仿佛要將這枚蠟丸嵌入對方的骨肉里。
“拿著它?!绷鹛斓穆曇羯硢?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,“你立刻去后院挑選十名最精銳的死士,帶著兵器和干糧,即刻從密道出城!”
他死死抓著柳安的肩膀,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因為過度用力,指甲幾乎嵌入了柳安的鎖骨縫里,抓得生疼。
“秦嵩在金殿上沒能弄死蕭家,這會兒心里正憋著滔天的毒火!他絕不會善罷甘休!現在,那張浸了毒的網已經撒下來了,就死死地扣在京城的頭頂上,等著咱們這些傻鳥往里鉆!”
說到這里,柳震天猛地喘了一口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那股濃重的血腥氣仿佛真的從他喉嚨里溢了出來。
他盯著柳安的眼睛,一字一頓,眼神兇狠得令人心悸:
“柳安,你給我聽好了。出了這道門,你就忘了你是柳家的少爺,忘了你是護衛統領!你就是一頭狼,一只豹子,甚至是陰溝里的一只老鼠!”
“官道?那是死路!驛站?那是鬼門關!”
柳震天松開一只手,狠狠地揮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仿佛要劈開那漫天的風雪。
“我要你們避開所有的人煙!哪怕是繞路,哪怕是爬懸崖,也要給我鉆進那些深山老林里去!餓了,就給我嚼樹皮、吃生肉!渴了,就給我趴在地上喝雪水!累了,就給我把自己埋在雪窩子里睡!”
柳震天重新抓緊柳安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柳安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。老人的眼眶通紅,聲音顫抖卻決絕:
“秦嵩要殺人,我們就得比他更狠!只有像野獸一樣,把自己藏在最臟、最險、最沒有人去的地方,你們才能避開那些無孔不入的爪牙,才能在這張天羅地網里,硬生生地撕開一條口子!”
“我要你們日夜兼程,以最快的速度到達雁門關!哪怕是把腿跑斷了,只要還有一口氣在,就要給我往北爬!”
柳震天猛地將那枚封著蠟丸的手掌,狠狠地拍在柳安的胸口,那是心臟跳動的位置。
“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封信……這是蕭家幾百口人的命!更是你姐姐……最后的活路!”
“記??!人可以死,腦袋可以丟,但這枚蠟丸,必須送到!”
柳安只覺得掌心的蠟丸滾燙如火,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栗。
他咬緊牙關,眼眶通紅,重重磕頭:“柳安就算是粉身碎骨,哪怕只剩一口氣爬,也一定將信送到大小姐手中!”
“不!”
柳震天猛地扣住柳安的肩膀,那一雙渾濁的老眼里,爆發出攝人的精光,他死死盯著柳安,一字一頓地糾正道:
“不是給含煙!是給蕭塵!必須親手,交到蕭家那個九公子手上!”
柳安愕然,難以置信地抬頭:“為何?大小姐才是將門虎女,那九公子雖然有些手段,但……”
“因為含煙太像我!”柳震天痛苦地閉上眼,聲音顫抖,“她太剛烈,太驕傲,太把‘大夏軍人’這四個字當回事!若是讓她做主,她只會死守雁門關,哪怕流盡最后一滴血,也不會后退半步!她是寧折不彎的槍,會被秦嵩那老賊硬生生折斷的!”
他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:“但蕭塵不一樣。那個孩子……我看透了,他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狼!他夠狠,夠毒,也夠聰明!他不在乎什么虛名,不在乎什么規矩!”
“只有他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,才有可能在這必死的局里,給蕭家殺出一條活路!”
柳安似懂非懂,但叔父眼中的決絕讓他不敢再問。
“還有……”
柳震天深吸一口氣,仿佛要將這書房里最后的暖意吸入肺腑。他湊近柳安的耳邊,聲音壓低到了極致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碴子:
“你見到蕭塵后,除了把信給他,還要親口告訴他一句話!”
柳安屏息凝神,心臟狂跳。
“告訴他……”柳震天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有些猙獰,那是對這個腐朽朝廷最后的失望,“如果……事不可為,京城再無轉圜余地,如果秦嵩真的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……就讓他……”
老人的喉結劇烈滾動,仿佛那幾個字是燒紅的火炭,燙得他喉嚨發痛。
“就讓他帶著含煙,帶著蕭家所有的人,帶著鎮北軍的種子……棄守雁門關!退到草原上去!”
“什么?!”
柳安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,瞳孔劇烈收縮,失聲驚呼:“叔父!那可是雁門關!是大夏的國門!一旦棄守,便是通敵叛國,是千古罵名??!”
“我知道!!”
柳震天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咆哮,他猛地揪住柳安的衣領,將他拉到面前,雙目赤紅,老淚縱橫:“我當然知道!那是老子守了半輩子的關隘!那是蕭大哥流干了血的地方!”
“可若不退,蕭家就要死絕了??!”
“罵名又如何?讓他秦嵩去罵!讓那些文官去罵!只要人活著,只要蕭家的種還在,只要鎮北軍的魂沒散,哪怕變成草原上的流寇,哪怕變成吃人的惡鬼,也比在京城這口大染缸里被活活憋死強!”
“告訴蕭塵!不要做那愚忠的傻子!大丈夫能屈能伸!只要活著……只要活著,遲早有一天,能殺回來!能把這顛倒的乾坤,給老子再顛倒過來?。 ?/p>
柳安看著眼前這個平日里威嚴如山,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老人,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。
他終于明白了。
這是遺言。
這是這位為大夏流盡了血汗的老帥,在用自己一世的英名,用整個柳家的身家性命,去換女兒和蕭家的一線生機。
“叔父……”柳安哽咽難言,淚水奪眶而出。
“哭什么!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!”
柳震天猛地松開手,背過身去,不再看他,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,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天亮之前,必須出城。晚一刻,你就出不去了?!?/p>
“滾吧!”
“是?。 ?/p>
柳安狠狠抹了一把臉,對著那個蒼老而蕭索的背影,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叔父保重!柳安……去了!”
話音未落,他已如一陣疾風般沖出書房,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。
書房內,再次陷入死寂。
柳震天緩緩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寒風撲面,夾雜著冰冷的雪沫,打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。他望著北方,那是雁門關的方向,那是故人埋骨的地方,也是他女兒所在的地方。
“蕭大哥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蒼涼而悲壯,消散在風中。
“當年一戰,你救了我一命。這份恩情,老柳記了一輩子?!?/p>
“如今……也該我還你了?!?/p>
“蕭家的那個小狼崽子啊……你可千萬,千萬要接得住老夫這把老骨頭給你鋪的路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