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潑墨,寒風如刀割。
兵部尚書府的書房內,那盞價值連城的鎏金燭臺上,十二根龍涎香蠟燭已經燃了大半,燭火在凜冽的穿堂風中瘋狂搖曳,將墻上那幅《猛虎下山圖》的影子扭曲得如同擇人而噬的惡鬼。
柳震天坐在太師椅上,整個人如同一尊風化的石雕,一動不動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桌案上那幅攤開的北境輿圖上。
那座名為“雁門關”的雄城,在跳動的燭光下,仿佛也在流血。
他的右手,青筋暴起,手指如同鷹爪般死死扣在那座城池的位置上,指尖的老繭與紙面摩擦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聲。
他的左手,則緊緊攥著一封已經被汗水浸透的家書——那是女兒柳含煙從北境寄來的,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父親大人膝下……女兒既嫁入蕭家,便是蕭家婦,死亦是蕭家鬼……”
每讀一遍,柳震天的心就被狠狠撕扯一次。
朝堂上的交鋒,雖然暫時告一段落,但那股壓在胸口的窒息感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。
陛下那深不可測的態度,秦嵩那睚眥必報的性格,就像兩座看不見頂的大山,死死地壓在他的心頭,壓得他的脊梁骨都在“咯吱咯吱”作響。
他太了解秦嵩了!
那個老狐貍,表面上儒雅隨和,實則心腸歹毒,手段陰狠。今日在朝堂上丟了多大的臉,私下里就會用十倍、百倍的毒辣報復回來!
而欽差北上,就是他最好的舞臺!
更可怕的是……
柳震天猛地閉上眼,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曲跳動。
陛下那個態度,太曖昧了。
他既不懲罰蕭塵,也不褒獎蕭塵,只是將事情高高掛起,派個欽差去“看看”。
這哪里是在查案?
這分明是在養蠱!
讓蕭塵和秦嵩互相廝殺,他這個皇帝,就坐在龍椅上,看著下面的臣子們咬得頭破血流,血肉模糊!
“含煙……我的含煙……”
柳震天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,帶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絕望。
他最擔心的,還是自己的女兒。
還有那個……讓他感到既陌生又擔憂的蕭家九郎,蕭塵。
他們遠在千里之外的北境,對京城的風云變幻,恐怕一無所知。
他們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秦嵩,卻不知道,在那背后,還有一雙更可怕的眼睛,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那雙眼睛的主人,是這天下最尊貴,也最無情的人——當今圣上。
“老爺……”
老管家福伯的聲音,小心翼翼地在門外響起,帶著一絲顫抖,“您已經一個時辰沒動了,喝口熱茶吧,這大冷的天,別凍壞了身子。老奴瞧著您的嘴唇都發紫了……”
福伯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參茶,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生怕驚擾了這位陷入癲狂邊緣的老將軍。
柳震天沒有回頭,只是盯著那幅輿圖,聲音沙啞得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:“福伯,你說……含煙那孩子,從小就要強。我讓她學琴棋書畫,她偏要習刀槍劍戟;我讓她留在京城做個大家閨秀,她偏要跑去北境,跟那些男人一樣在沙場上拼命,在刀尖上起舞……”
說到這里,柳震天的聲音忽然哽咽了,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中,竟有淚光閃爍。
“我這個當爹的,是不是太失敗了?連自己的女兒,都護不住……”
福伯的眼眶也紅了,他跟隨老爺幾十年,何曾見過這位鐵血將軍如此脆弱的一面?
“老爺,大小姐她……她有您當年的風范。您當年不也是這樣嗎?”
柳震天發出一聲凄涼到了極點的苦笑。
那笑聲像是被砂紙打磨過,粗糲、干澀,卡在喉嚨里,聽得人心里發酸。
他緩緩低下頭,那雙曾握慣了長槍大戟、殺人如麻的大手,此刻卻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輕輕摩挲著那封沾著淚痕與血腥氣的家書。
燭火“啪”地爆了一聲燈花,昏黃的光暈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跳動,將每一道皺紋都映得如同干涸的河床,里面流淌的不再是意氣風發的豪情,而是滿溢而出的自嘲與心疼。
“是啊……太有風范了。”
柳震天喃喃自語,眼神有些渙散,仿佛透過了那薄薄的信紙,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穿著紅衣、提著比自己還高的紅纓槍,在大雪地里倔強地站樁,凍得小臉通紅也不肯哼一聲的小丫頭。
“剛烈,驕傲,寧折不彎……簡直跟我年輕的時候,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熊樣。”
說到這里,他的聲音猛地哽咽了一下,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,指腹粗糙的老繭刮擦著信紙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福伯,你知道嗎?我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,就是生了這么個不輸男兒的種。可我現在……最后悔的,也是教她做了個英雄!”
柳震天猛地抬起頭,眼眶通紅,那里面翻涌著深深的恐懼,那是只有父親才會有的、面對兒女安危時的無力感。
“這世道,變了啊……”
他指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,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:“現在的朝堂,是秦嵩那種陰溝里的老鼠掌權,是陛下那種心思深沉的棋手在博弈。在這個吃人的修羅場里,活得最久的,永遠是那些懂得低頭、懂得藏拙、甚至懂得當狗的人!”
“而像含煙這樣,像蕭塵那小子這樣……腰桿挺得太直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,把尊嚴和公道看得比命還重……”
柳震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,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,滴在手背上,滾燙得嚇人。
“福伯,你記不記得老輩人常說的那把刀?淬火淬得太硬,砍人是快,可一旦遇到更硬的石頭,它連個彎都不會拐,直接就‘崩’地一聲,斷成兩截了!”
“這世上,最容易折斷的,往往就是這些最硬、最直的東西啊!”
“她以為她在堅持正義,可她不知道,她這是在拿自己的脖子,往秦嵩那老賊的刀口上撞!她這是在逼著陛下,親手折斷她這根不聽話的骨頭!”
“我怕啊……我真的怕……”
這位在沙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尚書,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,死死攥著那封信,仿佛那是他女兒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我怕等到哪天,送回來的不是家書,而是她的……絕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