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承平帝那句慢條斯理、仿佛在說“今日御花園的花開得不錯”般的“派個人去北境看一看”,輕飄飄地從九級御階之上落下來時,偌大的太和殿,瞬間陷入了一種比死還要沉寂的詭異氛圍。
那聲音不大,既沒有雷霆萬鈞的怒火,也沒有痛心疾首的斥責,卻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,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。
上一刻還在爭得面紅耳赤、唾沫橫飛,恨不得在大殿上上演全武行的文武百官,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一個個僵在原地,表情精彩紛呈。
派人……去調查?
僅僅是……看一看?
站在文官之首的丞相秦嵩,那雙總是半瞇著、藏著無數算計的老眼,猛地睜大了一瞬,瞳孔劇烈收縮如針尖。他那張數十年如一日波瀾不驚、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臉皮,終于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與裂痕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聲極輕微的脆響,掩蓋在殿外的風雪聲中。
秦嵩藏在寬大朝服袖子里的右手,此刻正死死地掐著那枚價值連城的羊脂玉扳指。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,那枚扳指竟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紋!
尖銳的玉石碎屑扎破了指腹,細密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,卻無法壓下心頭那股如潮水般涌來的寒意。
他設想過無數種結局:
陛下或許會雷霆震怒,當場摔了龍案上的鎮紙,下旨讓御林軍北上拿人,那樣蕭家必死無疑;
陛下或許會被柳震天那幫丘八的死諫所動,為了邊關穩定暫時隱忍,將此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,那樣他也能落個“忠言逆耳”的好名聲,后續再徐徐圖之。
但他千算萬算,把這朝堂上的每一顆人心都算透了,唯獨沒有算到,陛下會來這么一手!
這看似是一個最公正、最穩妥、最無懈可擊的“折中之策”,實則卻是最要命、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“帝王心術”!
調查?查什么?
趙德芳那顆腦袋還在雁門關城樓上掛著吹風呢!雁門關無數雙眼睛看著的!這還需要查?這分明就是不想查!這分明就是在拖!
所謂的“欽差”北上,這一來一回,路途遙遠,再加上在北境走訪、取證、寫折子,少說也要耗上一兩個月。
一兩個月啊!
秦嵩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。對于那個已經展露出獠牙、如同妖孽般的蕭家狼崽子來說,這一兩個月意味著什么?
意味著他可以用那幾百萬兩抄家得來的銀子,把三十萬鎮北軍喂得飽飽的!
意味著他可以把那個被打爛的北境,重新經營成鐵桶一塊!
到時候,人心歸附,軍心穩固,木已成舟!朝廷再想動蕭家,那就得掂量掂量會不會逼反三十萬大軍,會不會讓雁門關外那頭餓狼趁虛而入了!
秦嵩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,冷汗順著脊椎骨蜿蜒而下,浸濕了貼身的中衣,黏膩得讓人惡心。
他猛然意識到一個讓他幾乎不敢相信、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——
陛下,根本不想殺蕭塵!甚至……陛下是在刻意縱容蕭塵!
為什么?
皇帝不是一向猜忌武將,視蕭家如眼中釘肉中刺嗎?當年鎮北王蕭戰功高震主,陛下那眼神里的陰鷙,秦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,如果沒有皇帝的默許,他也不會這么輕易的除掉蕭家父子。
如今蕭塵這般囂張跋扈,把皇權按在地上摩擦,不正是陛下夢寐以求的滅掉蕭家的良機嗎?
除非……
秦嵩微微抬頭,用眼角的余光,小心翼翼地透過冕旒的縫隙,偷瞄向龍椅上的那位。
只見承平帝正端著茶盞,輕輕吹著浮沫。熱氣氤氳中,他的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,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要被吞噬進去。
那一瞬間,秦嵩懂了。懂徹骨髓。
陛下是在忌憚他!忌憚他這個權傾朝野的丞相!忌憚他身后那盤根錯節的文官集團!
蕭家這把刀雖然快斷了,銹了,但只要磨一磨,淬了火,用來制衡他秦嵩,卻是正好順手!
“呵……好手段,真是好手段……”秦嵩在心里慘笑一聲,恐懼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心臟。他發現,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這位輔佐了二十多年、自以為能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帝王了。
而另一側,兵部尚書柳震天此刻也是一臉的懵逼,甚至比秦嵩還要懵。
這位老帥剛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血濺五步。他準備用自己的一腔熱血,逼陛下收回成命,保住女兒和蕭家那根獨苗。
結果呢?
他這一拳蓄滿了力氣揮出去,卻像是打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上,力道全被卸了,憋得他胸口發悶,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柳震天眨巴著那雙銅鈴大眼,看了看身邊的英國公徐驍。徐驍也是眉頭緊鎖,顯然也沒看懂這步棋。
大殿之上,竊竊私語聲如同蜂群過境,嗡嗡作響,壓抑而躁動。
“陛下這是何意?”
“難道陛下真的要保蕭家?”
“噓!慎言!帝心難測,咱們還是少說話為妙……”
在一片混亂與猜疑中,還是秦嵩反應最快。
他不愧是把持朝政多年的老狐貍,僅僅幾個呼吸間,便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懼與不安。那是他在宦海沉浮幾十練就的本能——只要沒到最后一步,就有翻盤的可能!
那張老臉上,瞬間切換上了一副感激涕零、五體投地的表情。
“陛下圣明!!!”
秦嵩猛地跪倒在地,聲音洪亮,甚至帶著一絲顫音,仿佛被皇帝的智慧感動得無以復加。
“此事關乎國法尊嚴與邊防安危,確實應當慎之又慎!僅憑一面之詞定罪,恐有失公允。派欽差前往查明真相,再行定奪,實乃老成謀國之舉!陛下深謀遠慮,臣等望塵莫及,佩服至極!”
他這一嗓子,把所有人都喊醒了。
秦嵩心里清楚得很,既然無法改變皇帝的決定,那就必須立刻搶占先機,把這件事的主導權抓在自己手里!
只要欽差是他的人,那這一路北上,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!他們可以隨意給蕭家羅織罪名,甚至到了北境直接矯詔拿人!
“只是……”秦嵩話鋒一轉,眉頭微蹙,露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愁容,那演技簡直爐火純青,“北境乃苦寒之地,如今又局勢動蕩,那蕭塵更是性情暴戾,連二品大員都敢活剮。這欽差的人選……恐怕需得陛下慎之又慎啊!”
他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皇帝,意有所指地說道:“若派去的欽差不夠分量,或是被那蕭塵蒙蔽,甚至……被其武力威脅,那朝廷的顏面何存?真相又如何能大白于天下?臣以為,此行欽差,當選一剛正不阿、不畏強權之文臣,方能壓得住那股子邪氣!”
這話里的毒,誰都聽得出來。
他在暗示:這欽差必須得是硬骨頭,必須得是他秦嵩這邊的人,否則去了也是白送,甚至可能被蕭家策反!
柳震天一聽這老賊又要使壞,剛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。
“陛下!”柳震天大步上前,像座鐵塔一樣擋在中間,嗓門大得震耳朵,“秦相這話老夫就不愛聽了!什么叫被蒙蔽?什么叫被威脅?難道我大夏的欽差都是軟骨頭不成?”
他一拱手,大聲說道:“臣以為,欽差人選,最重要的是懂兵事、知邊防!否則去了北境,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,怎么查案?怎么服眾?別到時候被蠻子嚇破了膽,還要鎮北軍分兵保護,那才是丟了陛下的人!臣舉薦……”
眼看著兩派又要為了這個“欽差”的名額掐起來,甚至有幾個暴脾氣的武將已經開始擼袖子,準備和文官們來一場“物理辯論”。
“叮。”
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那是茶蓋輕輕磕在茶碗上的聲音。
聲音不大,卻像是一道驚雷,瞬間炸響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
“夠了。”
龍椅之上,傳來一聲輕呵。
聲音極輕,極淡,沒有絲毫怒氣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原本喧鬧如菜市場的大殿,瞬間鴉雀無聲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所有人都感覺到,一股無形的威壓從那高臺之上彌漫開來,那是真正的主宰者的氣息。
承平帝微微前傾身子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緩緩掃過下方的每一個人。從秦嵩那張寫滿算計的臉,到柳震天那張漲紅的臉,再到那些低著頭瑟瑟發抖的群臣。
他的眼神里,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與掌控。
“朕說查,便是查。”
“至于讓誰去查……”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目光在秦嵩和柳震天身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他們所有的心思,“朕自有計較,不勞諸位愛卿費心。”
他根本不給兩派爭奪這塊肥肉的機會,直接一刀切斷了他們的念想。
這就是皇權。
我可以讓你們爭,那是給你們臉面,是給朕看戲助興;我不讓你們爭,你們就連嘴都張不開!
隨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隨意地落在了還跪在地上、一身冷汗的御史大夫王純身上。
“王愛卿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!”王純嚇得渾身一哆嗦,腦袋磕在金磚上,發出砰的一聲,根本不敢抬起來。
“除了蕭塵這檔子事,你今日還有別的本要奏嗎?”
王純整個人都懵了。他今天滿腦子都是怎么弄死蕭塵,奏折里寫的全是罵蕭塵的話,甚至連罵人的詞兒都背了一晚上,哪還有別的事?
“臣……臣……微臣……”王純支支吾吾半天,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公鴨,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,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上。
“既然沒有,那就退下吧。”承平帝的語氣里,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,仿佛在驅趕一只擾人的蒼蠅。
他緩緩站起身,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流光溢彩,襯得他身形愈發偉岸高大。
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,只是留給滿朝文武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,以及一句如金石墜地般的警告:
“北境之事,在欽差回報之前,任何人,不得再議。”
承平帝走到了屏風邊緣,腳步微微一頓。
大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,連地龍的熱氣都被凍結了。
“誰若是再敢拿此事在朝堂上聒噪,擾亂人心……”
承平帝并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側首,聲音幽幽傳來,帶著一絲血腥氣:
“朕,不介意讓羽林衛親自送他一程。”
說罷,他大袖一揮,在一眾太監的簇擁下,揚長而去。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直到那個明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屏風后,直到太監那尖細的嗓音消散在空氣中,大殿內的文武百官,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,久久不敢動彈。
不少人的后背,早已濕透。
秦嵩緩緩直起腰,看著那空蕩蕩的龍椅,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陰霾和怨毒。
這一局,他沒輸給蕭塵。
但他輸給了那把椅子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