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卯時剛過,京城的夜色還未退去,刺骨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,像刀子一樣往人的衣領里鉆。
“咯吱——”
沉重得仿佛承載了百年歲月的宮門,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。
那聲音低沉渾厚,好似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,緩緩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,等待著吞噬今日的祭品。
金水橋畔,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等候。他們身著厚重繁復的朝服,手持象牙笏板,在寒風中凍得鼻尖發紅,卻無人敢大聲喧嘩。
今日的氣氛,詭異得令人窒息。
空氣中仿佛并沒有多少氧氣,只有凝結成冰的殺意。
以丞相秦嵩為首的文官集團,今日來得格外齊整。
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,雖未高聲交談,但那偶爾交換的眼神中,卻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嗜血。
那種眼神,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,正盤旋在將死的獵物上空,隨時準備俯沖而下,分食腐肉。
而另一側,以兵部尚書柳震天、英國公徐驍為首的武將勛貴集團,則是一片鐵青之色。
柳震天整個人挺拔如松。只是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,死死盯著對面的文官,若是眼神能殺人,王純等人怕是早已被千刀萬剮。
在他身旁,年邁的英國公徐驍半瞇著眼,手里雖沒盤核桃,但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卻緊緊攥著拳頭。
幾位老將并肩而立,身上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,硬生生將周圍的寒風都逼退了幾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聲凈鞭,鞭梢撕裂空氣的炸響,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,直擊人心。
“上朝——”
隨著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,百官魚貫而入。
金鑾殿內,金碧輝煌,九龍盤柱。地龍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,卻暖不了這滿朝文武心中各異的鬼胎。
不多時,在一片山呼萬歲聲中,承平帝緩緩走上御階。
他今日的精神似乎不錯,一身明黃色的龍袍襯得他威嚴不可直視。
他在龍椅上坐定,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,淡淡地掃過下方涇渭分明的兩撥人馬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玩味。
這哪里是朝堂,分明就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藥桶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承平帝的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謝陛下!”
百官起身的瞬間,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但這死寂僅僅維持了一個呼吸。
“陛下!臣御史大夫王純,有本死奏!十萬火急,關乎國本社稷啊!”
一個干瘦的身影,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隊列。王純甚至沒等走到中央,便“噗通”一聲,雙膝重重跪地,滑行數尺,直抵御階之下。
他雙手高舉笏板,頭顱重重磕在金磚之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再抬起頭時,已是老淚縱橫,滿臉悲憤,仿佛天都要塌了。
“王愛卿,何事如此驚慌?”承平帝明知故問,語氣依舊不緊不慢。
“陛下啊!”王純的聲音凄厲尖銳,如同杜鵑泣血,“北境急報!那鎮北王府九公子蕭塵,瘋了!他徹底瘋了!他竟于雁門關校場,公然私設公堂,將朝廷欽命的二品封疆大吏、雁門郡守趙德芳,處以極刑——凌遲!!”
“凌遲”二字一出,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雖然消息早已傳開,但在此刻被當眾揭開,那種血淋淋的沖擊感依舊讓人頭皮發麻。
王純似乎嫌這把火燒得不夠旺,他猛地直起身子,用顫抖的手指比劃著,聲嘶力竭地吼道:“陛下!整整三百六十刀啊!那是活剮啊!據聞,那蕭塵親自一刀刀割下趙大人的肉,每割一刀,便報數一聲!趙大人的慘叫聲,響徹整個雁門關,直至最后一刀削完,人還沒斷氣!最后……最后被蕭塵一刀割下頭顱,命人懸于城樓曝尸!”
“此等手段,殘暴至極!酷烈至極!便是那前朝的暴君酷吏,也不過如此啊!”
說著,王純再次重重磕頭,額頭上甚至滲出了血絲:“不僅如此,他還將南大營統領錢振五馬分尸!血洗四海通商會,一夜屠戮上千人!雁門關內,人頭滾滾,血流成河!此子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,這分明……分明就是要謀反啊!!”
最后一句“謀反”,王純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,在大殿穹頂久久回蕩。
這是一記絕殺。
不管是貪污還是殺人,在“謀反”這頂大帽子面前,都顯得微不足道。
隨著王純的話音落下,文官集團如同炸了鍋的馬蜂窩,瞬間沸騰。
吏部尚書李文淵立刻出列,面色陰沉如水,拱手道:“陛下,王大人所言極是!趙德芳乃朝廷命官,縱有千般不是,也該由三法司會審,由陛下圣裁!他蕭塵算個什么東西?無官無職,不過一介白身,竟敢動用天子刑罰!這是僭越!是藐視皇權!若不嚴懲,國法何在?陛下威嚴何在?”
“臣附議!”禮部侍郎趙明德也跳了出來,一臉的義憤填膺,“蕭家擁兵自重,早有不臣之心!如今更是圖窮匕見,公然屠戮朝廷大員!臣懇請陛下,立刻下旨,調集大軍北上,將此獠擒拿歸案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“臣附議!請陛下誅殺此獠!”
“臣附議!蕭家不除,國無寧日!”
一時間,大殿之上,奏請誅殺蕭塵的聲音此起彼伏,如同一股洶涌的濁浪,狠狠地拍向龍椅上的帝王,也試圖淹沒那岌岌可危的蕭家。
而在這一片喧囂中,丞相秦嵩始終站在百官之首,雙手攏在袖中,微閉雙目,一言不發。
他就像是一尊入定的老僧,周遭的吵鬧仿佛與他無關。但他那微微顫動的眼睫,和袖中那只死死掐著掌心的手,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陰毒。
他在等。
等火候到了,等那只老獅子忍不住跳出來,再給予致命一擊。
果然。
就在文官們的聲討達到頂峰,甚至有人喊出“夷蕭家三族”的時候,一聲暴怒的咆哮,如同平地驚雷,猛然炸響,震得大殿內的燭火都劇烈搖曳!
“放你娘的狗屁!!”
這句粗鄙至極的臟話,在神圣的金鑾殿上顯得格格不入,卻帶著一股橫掃千軍的氣勢,瞬間壓過了所有文官的叫囂。
眾人驚愕回頭。
只見兵部尚書柳震天,猛地甩開袖子,大步流星地從武將隊列中沖了出來。
他沒有跪,而是像一根釘子一樣,死死地釘在大殿中央。
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,此刻布滿了猙獰的怒容,花白的胡須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,整個人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,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殺氣。
他幾步沖到王純面前,居高臨下地指著王純的鼻子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對方臉上:“王純!李文淵!你們這群只會耍嘴皮子的腐儒!一口一個謀反,一口一個國賊,說得倒是大義凜然!我呸!”
“你……你粗鄙!”王純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得往后縮了縮,色厲內荏地指著柳震天,“金殿之上,柳尚書竟敢口出穢言,成何體統!”
“體統?老子今天就不要這體統了!”
柳震天雙目赤紅,猛地一把扯下頭上的烏紗帽,狠狠地摔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聲,那象征著權力的官帽滾出老遠。
“我只問你們一句!那趙德芳該不該殺?!”
柳震天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,震耳欲聾:“趙德芳身為雁門郡守,克扣軍餉,倒賣軍糧,讓前線將士穿著紙糊的棉衣,吃著發霉的爛糧去跟蠻子拼命!這還不算,他竟然勾結外敵,出賣布防圖!致使我大夏五萬精銳,在白狼谷被黑狼部圍殺殆盡!五萬人啊!那是五萬條活生生的人命!那是五萬個家庭的頂梁柱!”
柳震天說到此處,聲音哽咽,虎目含淚。
他猛地轉過身,面向滿朝文武,雙手顫抖地指著北方。
“你們在京城錦衣玉食,喝著好茶,聽著小曲兒,可曾聽到那五萬冤魂在白狼谷的哀嚎?!蕭王爺一世英雄,八位少帥個個英豪,最后連具全尸都沒留下!這筆血債,到底該算在誰的頭上?!”
“凌遲趙德芳?三百六十刀?”柳震天發出一聲凄厲的冷笑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王純那張慘白的臉,“要我說,剮得好!剮得太輕了!若是老夫在場,恨不得親手活剝了他,生啖其肉,渴飲其血!”
大殿內,一片死寂。
剛才還叫囂得最兇的幾個文官,此刻被柳震天這股不要命的氣勢逼得連連后退,一個個面面相覷,竟無一人敢接話。
他們敢拿大夏律法說事,敢拿皇權威嚴壓人,但誰敢當著這滿殿武將的面,說趙德芳不該死?說那五萬將士死得活該?
誰敢說,誰就是大夏軍方的死敵!
一直沉默的英國公徐驍,此刻緩緩睜開了眼。他并沒有出列,只是在原地輕輕咳了一聲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全場:“柳尚書話糙理不糙。若有人覺得勾結外敵、坑殺五萬大軍的國賊不該殺,那不妨站出來,讓老夫這把老骨頭也見識見識,是什么樣的‘忠臣’,能說出這般道理。”
此言一出,武將隊列中頓時響起一片鎧甲碰撞的鏗鏘之聲。
定國公、鎮南侯……七八位開國世襲勛貴雖未言語,卻齊齊向前邁了一步。
這一步,便是態度。
這一步,便是如山的軍威!
龍椅之上,承平帝看著下方劍拔弩張、幾乎要當場動手的兩派人馬,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,終于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、如同看戲般的興味。
他端起早已涼透的參茶,輕輕抿了一口,掩去了嘴角那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。
這把火,燒起來了。
這把名為“蕭塵”的刀,果然夠快,夠狠,夠鋒利。
只是不知,這只一直裝睡的老狐貍秦嵩,還能忍到幾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