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名大臣聯名上奏?
高福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這在大夏王朝的歷史上,都是極其罕見的。
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,還是二十年前,先帝駕崩,朝堂爭儲的時候。
那一次,血流成河。
承平帝眉毛一挑,似乎早有所料,臉上沒有絲毫意外。
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是端起手邊的參茶,輕輕吹了吹熱氣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“讓他們把奏折呈上來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如水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人,就不必見了。”
“遵旨。”
小太監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,顯然也不想卷入這場風暴。
很快。
一摞厚厚的奏折被抱了進來,堆在御案的一角,足足有半人高。
那些奏折的封皮上,寫滿了朝中重臣的名字——
御史大夫王純。
吏部尚書李文淵。
禮部侍郎趙明德。
翰林學士錢謙益……
每一個名字,都是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物。
每一個名字背后,都代表著一股龐大的勢力。
承平帝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他只是繼續喝著茶,動作優雅而從容,仿佛那堆奏折不過是一堆廢紙。
高福站在一旁,心里卻在瘋狂打鼓。
他知道,這些奏折里,寫的肯定都是彈劾蕭塵的內容。
三十七名大臣聯名,這份量可不輕。
如果陛下真的要處置蕭塵,那蕭家……怕是真的要完了。
但陛下的反應……
高福偷偷瞄了一眼承平帝的臉色。
只見陛下的嘴角,依舊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那笑容,讓高福心里發毛。
“猜猜看,這些奏折里,都寫了些什么?”
承平帝忽然開口,笑著問高福,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。
高福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
“奴才……奴才不敢猜。”
“無非就是那些陳詞濫調。”
承平帝自己說了出來,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和不屑:
“蕭塵殘暴不仁,目無王法,戕害朝廷命官,形同謀逆……”
“懇請陛下立刻發兵,將其拿下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……”
“對不對?”
高福把頭埋在胸口,恨不得自己當場聾了。
這些話,他一個字都不敢接。
承平帝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那堆奏折前,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。
奏折的封皮上,赫然寫著“御史大夫王純”的名字。
承平帝翻開奏折,只掃了一眼。
眼中閃過一絲厭惡。
然后——
他冷笑一聲,直接將其扔進了腳邊的火盆里。
“呼——”
橘紅色的火焰瞬間竄了起來,貪婪地舔舐著那本寫滿了慷慨陳詞的奏折。
紙張在火焰中扭曲、卷曲、化為焦黑。
很快,就被吞噬殆盡,化為了一片飛灰。
高福的身體猛地一顫,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。
陛下這是……
當著他的面,燒了御史大夫的奏折?
這可是御史大夫啊!
朝廷的言官之首!
承平帝卻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。
他看著那跳動的火焰,喃喃自語,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:
“謀逆?”
他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:
“他蕭塵要是真想謀逆,就不會把趙德芳的罪狀貼滿雁門關,讓全城百姓都知道了。”
“他這是在告訴朕,他殺的,是一個該死的貪官,一個國賊。”
“他這是在向朕表忠心。”
承平帝的聲音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:
“只不過,這份忠心的表達方式,有些……血腥了點。”
高福聽到這里,心里猛地一跳。
他終于明白了。
陛下根本不認為蕭塵是在謀逆。
相反,陛下認為蕭塵是在向他示好。
只不過,這種示好的方式,是用趙德芳的人頭,作為投名狀。
承平帝的目光,變得幽深起來,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“秦嵩想借朕的手,除了蕭家這顆釘子。”
“而這滿朝文武,不過是他手里的刀。”
他轉過身,重新走回龍椅坐下。
整個人的氣勢,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如果說剛才他像一頭假寐的猛虎,那么現在,他就是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。
冷漠而威嚴。
不容任何人挑釁。
“可他們都忘了……”
承平帝的聲音,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:
“朕,才是那個執棋的人。”
高福渾身一顫。
他終于明白了。
陛下從頭到尾,都沒有被秦嵩牽著鼻子走。
他只是在冷眼旁觀。
看著這群自以為聰明的臣子,在他的棋盤上自相殘殺。
“蕭家這把刀,朕以為已經斷了,沒有用了,需要舍棄了。”
承平帝的手指,再次輕輕敲擊著扶手,發出有節奏的“咚咚”聲:
“但如今被人淬了火,斷刀又磨出新刃,倒是比以前鋒利了不少。”
“秦嵩這頭狼,養得太肥,也該放點血了。”
“一頭餓狼,和一把長出新刃的斷刀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:
“放在一起,才好用,才聽話。”
高福聽到這里,渾身一個激靈。
他瞬間明白了陛下的意思。
制衡!
帝王心術的核心,永遠是制衡!
陛下根本不想讓任何一方倒下。
他要的,是文官集團和軍功勛貴斗起來,斗得越兇越好!
他們斗得兩敗俱傷,他這個皇帝的龍椅,才能坐得越穩!
蕭塵此舉,在別人看來是取死之道。
但在陛下看來,卻是一步絕佳的妙棋!
他不僅沒有打破棋盤,反而讓這盤棋,變得更有意思了。
承平帝的嘴角,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養心殿的墻壁,看向了遙遠的北境方向。
“蕭塵啊蕭塵……”
他輕聲說道,聲音中帶著一絲欣賞,也帶著一絲期待:
“你這步棋,走得妙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你這頭剛剛蘇醒的猛虎,能給朕帶來多少驚喜。”
他頓了頓。
眼中的欣賞,忽然收斂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絲深藏不露的冰冷。
那冰冷如同深淵,讓高福渾身一顫。
“但你也別忘了……”
承平帝的聲音,變得愈發平靜,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:
“你再強,也只是朕手里的一把刀。”
“刀,就要有刀的覺悟。”
“如果哪天,這把刀不聽話了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但那未盡的話語,卻比任何威脅都要可怕。
高福的后背,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。
他知道,陛下這是在警告。
警告蕭塵。
也警告所有人。
在這個天下,只有一個人,才是真正的主宰。
那就是坐在龍椅上的這位。
承平帝緩緩閉上了眼睛,仿佛在思考著什么。
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火盆里的火焰,還在“噼啪”作響。
那些被燒成灰燼的奏折,隨著熱氣升騰,化為虛無。
就像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臣子們的算計。
在帝王的眼中,不過是一場笑話。
良久。
承平帝忽然睜開眼,淡淡地說道:
“高福,傳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高福連忙跪下,恭敬地聽旨。
“明日早朝,朕要親自見見這些大臣。”
承平帝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:
“朕倒要看看,他們能給朕演出一場什么樣的好戲。”
“遵旨。”
高福恭敬地退下。
養心殿內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承平帝一人,坐在龍椅上。
他的目光,依舊望向北境的方向。
眼中的光芒,深不可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