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王朝的心臟,皇宮,養(yǎng)心殿。
夜已深。
殿內(nèi)沒有點太多燈燭,昏黃的燭火在風(fēng)中搖曳,將墻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,仿佛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猛獸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。
那香味霸道而沉靜,聞久了,會讓人從心底生出一股敬畏與壓抑,甚至連呼吸都會不自覺地放輕。
身著明黃色龍袍的承平帝,正靠在寬大的龍椅上。
他已年近五十,眼角有了淡淡的魚尾紋,鬢角也隱隱有了幾縷銀絲。
但那雙眼睛,卻依舊深邃如古井,不起半點波瀾,仿佛能將一切都吞噬其中。
在他的御案上,放著一封來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密報。
火漆封印已經(jīng)被拆開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。
上面的內(nèi)容,與送到丞相府的那一封,一字不差——
趙德芳被凌遲,三百六十刀,刀刀見骨,曝尸城樓七日。
錢振被車裂,五馬分尸,血濺校場,尸骨無存。
秦嵩在北境的勢力被連根拔起,三十六個據(jù)點一夜覆滅。
數(shù)百萬兩白銀落入蕭家之手。
每一個字,都透著沖天的血氣和毫不掩飾的囂張。
每一行字,都像是在向朝廷宣戰(zhàn),向皇權(quán)挑釁。
站在一旁伺候的大太監(jiān)高福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低著頭,眼角的余光能瞥見陛下那只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。
那只手很穩(wěn),手指修長,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扶手上的蟠龍雕刻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那聲音不大,卻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,讓整個養(yǎng)心殿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高福跟在承平帝身邊三十多年了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位天子,越是平靜,就代表他心中的念頭轉(zhuǎn)得越快,也越是危險。
但這一次……
高福的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。
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,陛下的嘴角,竟然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細(xì)微的弧度。
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,但高福卻捕捉到了。
那不是憤怒。
不是震驚。
而是……有趣。
是的。
高福從陛下那古井無波的眼神深處,捕捉到了一絲轉(zhuǎn)瞬即逝的,如同貓看見了有趣老鼠般的興味。
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。
是棋手看到棋盤上出現(xiàn)變數(shù)時的愉悅。
高福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知道,陛下……動了真正的興趣。
這些年,朝堂上的那些大臣,無論是秦嵩還是兵部尚書,無論是御史臺還是六部九卿,他們的每一步棋,陛下都能提前看穿。
那些人在陛下眼里,不過是一群按照既定軌跡行走的棋子,毫無新意,毫無驚喜。
但蕭塵……
這個突然從“病秧子”變成“殺神”的少年,卻讓陛下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那種久違的光芒。
那是一種……期待。
期待這個變數(shù),能給這盤死氣沉沉的棋局,帶來一些真正的波瀾。
良久。
承平帝終于開口了,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高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高福連忙躬身,姿態(tài)謙卑到了極點,額頭上已經(jīng)滲出了一層細(xì)密的冷汗。
“你說,這蕭家老九,是個什么樣的人?”
承平帝的目光依舊落在密報上,仿佛在問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問題。
高福的心猛地一跳。
額頭上的冷汗瞬間變成了豆大的汗珠,順著臉頰滑落。
這是送命題!
說蕭塵殘暴,那是附和朝臣,可萬一陛下不想聽這個呢?
說蕭塵有魄力,那豈不是在夸一個公然挑釁皇權(quán)的臣子?
他的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,字斟句酌地回道:
“回陛下……奴才愚鈍。只聽說,蕭家九公子此前體弱多病,人稱'藥罐子'。如今看來,傳言……似乎有誤。”
他不敢做任何評價,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。
“呵呵……”
承平帝忽然低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里顯得有些滲人,如同夜梟的啼鳴。
高福的身體微微一僵,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,偷偷瞄了一眼龍椅上的那位。
只見承平帝的手指停止了敲擊,而是拿起了那份密報,在指尖輕輕掂了掂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。
“何止是有誤,簡直是判若兩人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味:
“凌遲二品大員,車裂軍中統(tǒng)領(lǐng),一夜血洗北境……”
承平帝頓了頓,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贊賞:
“這份膽色,這份狠勁,這份手腕……可不像一個十八歲的病秧子能有的。”
高福的頭埋得更低了。
他能感覺到,陛下的語氣里,不是憤怒,而是……欣賞。
這讓他更加不安。
因為他知道,陛下越是欣賞一個人,就越有可能在某一天,親手將其毀滅。
帝王的欣賞,從來都是雙刃劍。
“朕倒是想起來了。”
承平帝慢悠悠地說道,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:
“前些日子,秦嵩遞了折子,說蕭家孤兒寡母,處境堪憐,請朕恩準(zhǔn),將那八個寡婦接回京城'妥善安置'。”
“朕當(dāng)時還覺得,他這個丞相,總算辦了件體恤功臣的事。”
高福聽得心驚肉跳。
什么體恤功臣?
那分明是想把蕭家的臉面踩在腳底下,順便把那八個女人背后的勢力捏在手里!
這種事,陛下會看不出來?
果然。
承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中閃過一絲譏諷:
“現(xiàn)在看來,這哪里是體恤,分明是把一頭睡著的猛虎,給提前叫醒了。”
他頓了頓,將密報扔回桌上,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幸災(zāi)樂禍:
“朕的這位丞相,這次算是偷雞不成,反被啄瞎了眼。”
“經(jīng)營了十幾年的北境,一夜之間,被人掃了個干干凈凈。”
“幾百萬兩銀子……嘖嘖,他秦嵩,怕是心疼得在滴血吧?”
承平帝說到這里,忽然笑出了聲。
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,帶著一絲暢快,一絲解氣。
高福一言不發(fā),但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他知道,陛下這是在敲打丞相。
這些年,秦嵩為首的文官集團勢力越來越大,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。
陛下嘴上不說,心里恐怕早就有所不滿。
蕭塵這一鬧,正好砍掉了秦嵩伸得最長的一只手。
陛下……是樂見其成的。
不,不僅僅是樂見其成。
高福忽然意識到,陛下甚至可能在心里,給蕭塵記了一功。
但他不敢說,也不敢問。
他只能繼續(xù)低著頭,裝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就在這時。
殿外傳來小太監(jiān)的通報聲,打破了殿內(nèi)的沉寂。
“啟稟陛下!”
小太監(jiān)的聲音都在發(fā)顫,顯然也被這陣仗嚇得不輕:
“中書省、門下省、御史臺,六部(除兵部)九卿,共計三十七名大臣,聯(lián)名上奏,正在殿外等候,懇請陛下召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