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幾百個企圖嘩變的叛軍,在五萬人的注視下,被殺得干干凈凈,一個活口都沒留。
雪地被徹底染成了刺眼的猩紅色,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寒風,讓不少新兵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。
那些平日里自詡見慣生死的老兵,此刻也臉色煞白,雙腿發軟。
李三吐無可吐,只能干嘔著膽汁,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。
但他強撐著抬起頭,透過淚水模糊的視線,看向點將臺上那個紅色的身影。
那一刻,他眼中閃過的不僅是深深的敬畏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感激。
如果不是大夫人,如果不是九公子,他們這些底層士兵,還要被王猛這種吃人血饅頭的蛀蟲壓榨到什么時候?或許,他們的下場會和那些死在白狼谷的兄弟一樣,成為權貴們爭權奪利的炮灰。
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話,甚至沒有一個人敢亂動。整個校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,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在回蕩。
恐懼。絕對的恐懼。
這一刻,柳含煙在他們眼中,不再是那個出身高貴、講究規矩的大少夫人,而是一個真正掌握著生殺大權、順昌逆亡的鐵血統帥!一個敢于揮劍斬殺叛徒、毫不手軟的女修羅!
當最后一個叛軍倒下,鐘離燕甩了甩斧頭上的血珠,發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響。
她喘著粗氣,一臉意猶未盡地站在尸堆里,渾身浴血,宛如一尊守護地獄的門神。
“嘖,就這?還以為能多打一會兒呢?!辩婋x燕咧嘴笑道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在血色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校場上重新歸于死寂。
柳含煙緩緩收劍入鞘。
“鏘!”
清脆的劍鳴聲,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頭,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顫了一下。
那聲音在風雪中回蕩,仿佛是死神收割完靈魂后的滿意嘆息。
她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蒼白、恐懼的臉,深吸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,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。
她知道,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,必須趁熱打鐵,徹底收服這支軍隊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怕什么?!?/p>
柳含煙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你們怕下一個輪到自己。你們怕我會秋后算賬,把你們一個個都揪出來?!?/p>
她頓了頓,目光如刀,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。
“但我柳含煙今天把話放在這兒!”
她猛地抬起手,指著地上那一堆殘缺不全的尸體,聲音鏗鏘有力,回蕩在整個校場:
“該死的人,已經死了!那些吃里扒外、出賣兄弟、貪墨軍餉的蛀蟲,已經付出了代價!”
“剩下的人,只要你們以后忠于蕭家,忠于鎮北軍,忠于為你們流血犧牲的袍澤,以前的破事,既往不咎!”
聽到“既往不咎”這四個字,無數人像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,渾身一軟,差點癱在地上。
有人甚至忍不住抽泣起來,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張彪更是直接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來,那是積壓已久的恐懼與悔恨的徹底宣泄。
他想起了自己這些年做過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,想起了那些被自己克扣了撫恤金的戰死兄弟的家人……如果今天大夫人要清算,他絕對是第一批被拉出去砍頭的。
“但是!”
柳含煙話鋒一轉,眼神變得無比凌厲,如鷹隼般掃視全場,那股子殺氣讓剛剛放松下來的士兵們心頭一緊。
“從今往后,誰敢再吃里扒外,誰敢再貪墨軍餉,誰敢再出賣兄弟,誰敢再讓鎮北軍的將士流血又流淚……”
她一字一頓,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眾人心頭:
“王猛,就是下場!周平,就是下場,這幾百個叛軍就是下場!”
“聽明白了嗎?!”
“聽明白了??!”
五萬人的吼聲,雖然還有些參差不齊,帶著恐懼的顫音,但那股子精氣神,已經和剛才那盤散沙完全不同了。
那是一種被強權重新捏合在一起的敬畏,是對新秩序的臣服。
蕭塵站在角落里,看著那個在風雪中傲然而立的紅色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。
他知道,那個有些天真、有些固執、信奉“將門正道”的大嫂,死在了昨天。
而現在站在臺上的,是鎮北王府真正的“紅蓮女帥”,是一把真正懂得染血的利劍。
他轉頭看向柳含煙,正好柳含煙也看向他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。柳含煙的眼神里,少了幾分迷茫,多了幾分堅定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脆弱。
那是殺人后的后遺癥。
無論一個人多么堅強,第一次用如此殘酷的手段清洗自己的軍隊,都會在心里留下痕跡。
蕭塵微微點了點頭,眼神中透出一絲鼓勵與認可。
柳含煙深吸一口氣,重新挺直了腰桿。
蕭塵并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緩緩穿過地上那片尚未凍結的血泊,一步步走到柳含煙的身邊。
他的白色衣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,與周圍的血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,和遠處士兵們壓抑的呼吸聲。
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,濃烈得幾乎化不開,混雜著鐵銹味和尸體散發出的熱氣,在寒風中形成一團團白霧。
柳含煙依舊保持著持劍而立的姿勢,背脊挺得筆直,如同一桿不屈的戰旗。
直到蕭塵靠近,她緊繃的肩膀才猛地垮塌了一分,那股支撐著她的力量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低垂著眼簾,看著自己那雙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戰靴,以及不遠處王猛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。
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,剛才那股支撐著她揮劍殺人的腎上腺素正在飛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從骨髓里泛上來的寒意與空虛。
殺敵人,她從未手軟。
在戰場上,她可以毫不猶豫地砍下敵人的頭顱。
但今日,她殺的是曾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袍澤,哪怕這些人是蛀蟲,是叛徒,這種“清理門戶”的沉重感,依然像一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“九弟……”
柳含煙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我剛才……是不是很像一個屠夫?”
她抬起頭,那雙平日里英氣逼人的鳳眸中,此刻竟布滿了迷茫與脆弱的血絲。
那是她第一次在蕭塵面前展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。
蕭塵停下腳步,側過身,用身體擋住了風雪,也擋住了臺下那幾萬道復雜的目光。
他不希望士兵們看到大嫂此刻的脆弱,那會動搖剛剛建立起來的威嚴。
“不。”
蕭塵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而篤定,如同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。
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柳含煙那冰冷的鐵護肩,就像前世小時候安慰受了委屈的姐姐一樣,那動作溫柔得讓人心頭一暖。
“屠夫殺生,是為了私欲,為了口腹之欲,為了一己之利?!?/p>
蕭塵的目光越過柳含煙,望向遠處蒼茫雄渾的雁門關,眼神深邃如淵,仿佛能吞噬這漫天的風雪。
“而我們舉起屠刀,是為了讓更多無辜的人活下去。是為了讓那些真正為國為民流血犧牲的將士,不再被蛀蟲吸血。大嫂,這是亂世,慈悲救不了蕭家,只有雷霆手段,方顯菩薩心腸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溫和:
“你今天殺的每一個人,都是欠了鎮北軍血債的蛀蟲。你不殺他們,將來死的就是更多無辜的士兵。大嫂,你不是屠夫,你是在為那些死去的兄弟討回公道,是在為活著的兄弟爭取活路。”
柳含煙身子微微一顫,愕然地看著蕭塵。她沒想到,九弟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慰自己。
那一刻,她心中的那塊巨石,似乎輕了一些。
蕭塵收回目光,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如雪的絲質手帕。
那手帕折疊得整整齊齊,繡著精致的蘭花紋樣,在這血腥遍地的修羅場中,顯得格格不入,卻又異常刺眼。
他沒有嫌棄柳含煙滿身的血污,而是自然地抬起手,將手帕遞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擦擦吧,臉上有血。”蕭塵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難得的溫醇,如同春風拂面。
柳含煙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接過手帕。
指尖觸碰的瞬間,一股淡淡的藥香鉆入鼻腔。
那是蕭塵身上特有的味道,混合著草藥的清苦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。
在這充斥著鐵銹味和血腥氣的校場上,這股味道竟然讓柳含煙那顆躁動不安的心,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。
她緊緊攥著那方手帕,仿佛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她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幾下,雪白的手帕瞬間染上了殷紅的血跡,如同一朵在雪中凄厲綻放的紅梅。
“謝謝你,九弟?!绷瑹煹吐曊f道,聲音里帶著一絲鼻音。
“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”蕭塵笑了笑,轉過身,負手而立,恢復了那個運籌帷幄的少帥模樣。
“南大營,算是拿下來了?!?/p>
蕭塵看著那些已經被震懾得服服帖帖的士兵,眼底閃過一絲精芒。腦海中的“閻王戰術沙盤”上,代表南大營忠誠度的數據正在緩慢回升,從原本的32%已經攀升到了58%。
雖然還沒有達到理想狀態,但至少這支軍隊不會再成為隱患。
“但這才是剛剛開始?!?/p>
他轉過身,看向柳含煙和鐘離燕,眼中閃過一絲深意。
“大棒打完了,現在……該給胡蘿卜了?!?/p>
鐘離燕正拿著一塊破布,用力擦拭著她那兩柄短斧。聽到這話,她一臉茫然地抬起頭,那張臉上寫滿了不解。
“九弟,你又要干啥?”
鐘離燕拎著斧頭大步走過來,一臉不解地問道,眼神里甚至還帶著幾分沒殺夠的興奮,“胡蘿卜?啥胡蘿卜?難道是要請這些兵吃飯?”
她撓了撓頭,顯然對蕭塵的比喻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柳含煙也看向蕭塵,眼中帶著疑惑。
蕭塵笑而不語,只是緩緩開口:
“大嫂,四嫂,傳令下去。明日一早,除留駐守的人員外,其余各營將士,全部帶到西大營校場集合?!?/p>
“九弟,你到底要干啥?”鐘離燕更加不解了,“明天去西大營?是不是又要殺人?是不是又有那個出賣鎮北軍的叛徒被你抓住了?”
她說著,眼睛都亮了起來,顯然對“殺人”這件事充滿了期待。
看著四嫂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,蕭塵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燦爛,如沐春風,純凈得像個鄰家少年。
若不是腳下還流淌著鮮血,誰能將他和剛才那個談笑間定人生死的少帥聯系在一起?
“四嫂,殺人這種體力活,干一次就夠累了,天天殺,多沒意思?!?/p>
蕭塵轉過頭,看著兩位嫂嫂,眼中的笑意愈發濃郁,卻又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狡黠。
“再說了,一味地用大棒,只會讓人害怕,卻不會讓人真心臣服。想要收服人心,光靠殺是不夠的?!?/p>
“不殺人?”鐘離燕愣住了,一臉的失望,斧頭都差點掉在地上,“那咱們去干啥?看風景???”
柳含煙也有些疑惑,但她比鐘離燕聰明得多,隱約猜到了什么,但又不敢確定。
蕭塵輕輕吐出兩個字,聲音不大,卻比剛才那充滿殺氣的令牌,更讓人心跳加速,熱血沸騰:
“發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