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北王府,書房。
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,偶爾爆出一兩聲脆響,火星子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,又迅速熄滅在青磚地面上。
然而,這細微的聲響,卻完全被府外那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所淹沒。
那是雁門關百姓們的聲音,是鎮北軍將士們的聲音,是整個北境積壓已久的怨氣在此刻的徹底宣泄。
蕭塵負手立于窗前,身姿筆挺如松。
他目光穿過琉璃窗欞上結出的薄冰,望向府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天地。表面上看似在賞雪,實則腦海深處,那個名為“閻王戰術沙盤”的系統正在飛速運轉。
一行行數據如瀑布般流淌而過:
【北境民心歸附度:87%(↑32%)】
【鎮北軍士氣:98(歷史峰值)】
【蕭家威望:北境第一(不可撼動)】
【潛在威脅:京城反撲倒計時…】
蕭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。
一切,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。
“砰——!”
就在這時,書房的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。
那一瞬間涌入的冷風裹挾著雪花,瞬間被屋內炭火的熱浪吞噬,化作一團白霧在門口翻涌。
蕭塵眉頭微挑,轉過身來。
只見平日里走路帶風、算盤不離手、最講究儀態風度的五嫂溫如玉,此刻卻像個剛從戰場上沖回來的女將軍。
她發髻微亂,那支價值千金的金步搖歪斜地插在發間,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的,仿佛隨時會掉下來。
那張平日里精明冷靜、算計無雙的俏臉上,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光芒,像是醉了酒,又像是見到了這輩子最震撼的景象。
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,呼吸聲粗重得在安靜的書房里都清晰可聞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她雙手死死攥著一本厚達三寸的黑皮賬冊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,甚至指尖還沾著未干的朱砂印泥,紅得刺眼,像是剛從血泊里撈出來的。
“九……九弟!”
溫如玉的聲音都在顫抖,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紫檀木大案前,將那本沉重的賬冊“啪”地一聲重重拍在桌上。
這一聲巨響,震得桌上的筆架都跳了三跳,架子上的狼毫筆“啪嗒啪嗒”掉了好幾支,硯臺里的濃墨濺出幾滴,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幾朵觸目驚心的黑梅。
可溫如玉根本顧不上這些。
她雙手撐在桌案上,整個人幾乎要撲到蕭塵面前,一雙美眸瞪得滾圓,瞳孔深處仿佛燃燒著兩團名為“金錢”的狂熱火焰。
“趙德芳……”
她咬牙切齒地吐出這三個字,聲音里滿是恨意,“這個殺千刀的畜生!大夏第一巨貪!把他千刀萬剮簡直是便宜他了,應該把他剁碎了喂狗!不,喂狗都臟了狗的嘴!”
蕭塵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失態的五嫂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,昨天他已經在三嫂蘇眉的口中知道了查抄的具體數額。但能讓溫如玉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、掌管過數十萬兩生意的商業奇才失態到這種程度,看來這次抄家的收獲,確實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“五嫂,先坐下,慢慢說。”蕭塵的聲音溫和而平靜,仿佛一盆清水澆在了溫如玉那顆快要燒起來的心上。
“坐?我哪里坐得下!”
溫如玉根本等不及蕭塵的安撫,她顫抖著手翻開賬冊,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,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變得尖銳顫抖:
“我帶著王府三十六名賬房先生,將那些運回到鎮北王府的財務重新清點了一邊,從早晨一直算到現在,連口水都顧不上喝!把算盤珠子都撥爛了三個!”
她深吸一口氣,眼睛死死盯著蕭塵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又帶著人交叉核算了兩遍,生怕算錯一個銅板!你猜猜……你敢不敢猜猜到底有多少?”
她根本等不及蕭塵回答,整個人幾乎貼到了蕭塵面前,那雙眼睛亮得嚇人,聲音都在顫抖:
“光是現銀和金條,折算下來就足足……”
她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醞釀著什么驚天動地的消息,然后猛地提高音量:
“三百五十萬兩!整整三百五十萬兩白銀!一厘一毫都不差!”
“庫房……庫房都要堆不下了!那些裝銀子的箱子,從庫房一直堆到了過道里,連走路都要側著身子!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!”
說到這里,溫如玉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發軟,不得不扶著桌角才勉強站穩。
她的臉色潮紅得不正常,呼吸急促,整個人仿佛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中。
蕭塵緩緩轉身,腦海中的“閻王戰術沙盤”瞬間隱去那些跳動的數據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暈過去的五嫂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不緊不慢地走到桌邊,提起那把紫砂壺,倒了一杯熱茶,輕輕推到她面前。
“五嫂,淡定。”
蕭塵的聲音溫和而平靜,帶著一股奇異的定力,仿佛這潑天的富貴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云煙,“先喝口茶,潤潤嗓子,別把嗓子喊劈了。你可是咱們蕭家的財神爺,得穩住。”
“我喝什么茶呀!”
溫如玉一把推開茶杯,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桌,她卻渾然不覺,只是死死盯著蕭塵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:
“我現在的血都是沸騰的!你就是給我喝天山雪水都不管用!九弟,你知道三百五十萬兩是什么概念嗎?”
她不等蕭塵回答,自顧自地說道:
“咱們鎮北軍三十萬大軍,一年的軍餉加上糧草、裝備、馬匹,所有開銷加起來也不過一百五十萬兩!”
“這筆錢,足夠咱們鎮北軍,即使朝廷一粒米、一文錢都不給,也能優渥地活上整整……”
她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地數著,聲音都在顫抖:
“兩年!不,兩年半!”
說到這里,溫如玉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猛地翻開賬冊,指著上面的記錄,聲音更加激動:
“而且,九弟,這三百五十萬兩還只是現錢!你看看這些……”
她顫抖著手指著賬冊上的一行行記錄,像是在展示稀世珍寶:
“前朝畫圣的《八十七神仙卷》殘本!有市無價的寶貝!宮里那位皇帝老兒找了十年都沒找到,竟然被趙德芳這狗官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!”
“還有這個,”她翻到下一頁,“極品和田暖玉雕的'九龍戲珠'擺件,足足半人高,通體溫潤無瑕,沒有一絲雜質!這工藝……這成色……若是拿到京城的'天工坊'拍賣,少說也是五萬兩起步!”
“還有這些……”
溫如玉越說越激動,手指在賬冊上飛快地翻動著:
“西域進貢的血珊瑚,東海的夜明珠,南疆的紫檀木,北地的千年人參……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!”
“再加上那些田產、鋪面、鹽引、礦山的契書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,整個人幾乎貼到了蕭塵面前,那雙眼睛亮得嚇人,聲音都在顫抖:
“九弟,保守估計,這一波抄家,咱們蕭家的庫房里,至少進賬……”
她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醞釀著什么驚天動地的數字,然后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五百二十萬兩白銀!”
說完這句話,溫如玉感覺自己有些缺氧,腳下都有點發飄,整個人搖搖晃晃的,不得不死死扶著桌角才勉強站穩。
五百二十萬兩!
這個數字在她腦海中不斷回響,每一次回響都讓她的心臟狠狠跳動一下。
這是一個什么概念?
鎮北軍三十萬大軍,人吃馬嚼加上軍餉裝備,一年的開銷也不過一百五十萬兩。
這筆錢,足夠鎮北軍即使沒有朝廷的一粒米、一文錢,也能優渥地活上整整三年!
三年!
在這個亂世,三年的時間,足夠改變太多太多的事情。
溫如玉看著蕭塵,眼中滿是震撼和不可置信。
然而,讓她更加震撼的是,蕭塵的臉上,竟然沒有絲毫的驚訝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,仿佛這五百多萬兩白銀,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堆普通的石頭。
這種反差,讓溫如玉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。
蕭塵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五嫂,盡然覺得很有趣。
他緩緩走到窗前,背對著溫如玉,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:
“五嫂,這就把你驚訝成這樣?”
他轉過頭,看著溫如玉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:
“這可不像是咱們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大管家啊。”
溫如玉一愣,被蕭塵這股鎮定勁兒給震住了。
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,滾燙的茶水燙得她齜牙咧嘴,卻也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。
她長出了一口氣,看著蕭塵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解:
“九弟,這可是五百多萬兩啊!咱們王府最風光的時候,庫房里也沒這么多現錢啊!”
蕭塵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緩緩走到那面巨大的北境輿圖前。
他伸出手,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,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風雪,看向了遙遠的南方,看向了那座金碧輝煌、卻又腐朽不堪的京城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有力:
“五嫂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溫如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蕭塵轉過身,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閃爍著一抹深不見底的寒芒,仿佛是藏在冰面下的萬丈深淵:
“你覺得趙德芳一個二品郡守,哪怕他刮地三尺,十幾年能刮出五百萬兩嗎?”
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,瞬間劈在了溫如玉的頭頂。
她愣住了。
是啊,趙德芳只是一個二品郡守,雖然位高權重,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地方官。
就算他貪得無厭,就算他刮地三尺,十幾年能刮出五百萬兩嗎?
要知道,整個北境一年的稅收,也不過一百萬兩左右。
趙德芳就算把整個北境的稅收都吞了,十幾年也不過一千多萬兩。
可他還要上繳朝廷,還要維持地方運轉,還要打點上下關系……
怎么算,都不可能攢下五百萬兩的現銀!
除非……
溫如玉是商業奇才,一點就透。
她臉色驟變,放下茶杯,聲音壓低了幾分,帶著一絲顫抖:
“你是說……這些錢,不全是趙德芳貪墨的?”
蕭塵沒有說話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溫如玉的臉色越來越白,她顫抖著聲音說道:
“這些錢……有一部分來自秦嵩賞賜?”
“五嫂果然冰雪聰明。”
蕭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,發出有節奏的“篤篤”聲,如同戰鼓的輕響,每一下都敲在溫如玉的心頭:
“趙德芳不過是秦嵩養在北境的一條狗,負責看門和監視我們蕭家的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更加低沉:
“這五百萬兩,不過是秦嵩龐大財富中,漏在指縫里的一點……殘渣罷了。”
“殘……殘渣?”
溫如玉踉蹌著后退一步,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,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