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際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,北境常年不散的寒霧如同一塊濕冷的裹尸布,沉甸甸地壓在雁門關這座邊陲雄城的頭頂。
空氣中,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非但沒有隨著夜色散去,反而在濕冷的晨霧中發(fā)酵得愈發(fā)濃烈,混合著泥土與陳雪的味道,直鉆鼻腔,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。
城樓最高處的旗桿上,寒風凜冽,發(fā)出嗚嗚的咽鳴。兩顆頭顱被粗麻繩系著發(fā)髻,懸在半空,如兩只來自地獄的風鈴,在風中僵硬地擺動,每一次撞擊旗桿,都仿佛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嘆息。
左邊那顆,面容扭曲,雙目圓睜,仿佛死前看到了極大的恐怖,正是曾經權傾北境的雁門郡守趙德芳。
右邊那顆,早已被寒風吹得干癟枯瘦,正是那個出賣同袍的叛將錢振。
幾只不知死活的寒鴉落在趙德芳那頂染血的官帽上,貪婪地啄食著眼球留下的空洞,發(fā)出“嘎嘎”的粗糲叫聲,聽得城下眾人頭皮發(fā)麻,卻又莫名覺得解氣。
城墻之下,早已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。百姓們裹著破舊的棉襖,在寒風中瑟瑟發(fā)抖,卻沒有人愿意離去。
那張貼在城墻上的布告,字字如刀,用最刺眼的朱砂混合著鮮血寫就,觸目驚心——“貪墨軍餉三十萬兩”、“倒賣賑災糧致餓殍遍野”、“勾結黑狼部出賣防務圖”……
每一條罪狀讀出來,都像是在圍觀百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,又撒了一把滾燙的鹽。
“蒼天有眼!蒼天有眼啊!”
人群最前方,一個衣衫襤褸、滿臉溝壑如枯樹皮般的老農,“噗通”一聲重重地跪倒在泥濘的雪地里。他顫巍巍地舉起那根被磨得光亮的拐杖,指著趙德芳的頭顱,渾濁的老淚縱橫流淌,順著皺紋滴落在衣襟上,瞬間結成了冰渣。
“狗官!你也有今天!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!”老農的聲音嘶啞破碎,像是喉嚨里含著血塊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嘔出來的,“三年前大旱,朝廷發(fā)下來的救命糧,硬是被你換成了發(fā)霉的長毛米!我那才三歲的小孫子啊……吃了兩口就上吐下瀉,小臉蠟黃,活活疼死在我懷里!臨死前……臨死前連口干凈水都沒喝上啊!”
老農哭得撕心裂肺,整個人蜷縮在地上,如同一直受傷的老獸,朝著鎮(zhèn)北王府的方向重重磕頭。額頭撞擊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,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,觸目驚心。
“九公子……您不是什么活菩薩,您是咱們北境的青天大老爺!是專門來收這群畜生的活閻王!老漢給您磕頭了!給蕭家列祖宗磕頭了!”
這哭聲仿佛點燃了引信,引爆了人群中壓抑已久的悲憤與委屈。
“我丈夫就是因為不想交那名為‘孝敬’實為勒索的銀子,被趙府管家活活打斷了腿,扔在雪地里凍死的!尸體都被野狗啃了啊!”一個婦人掩面痛哭,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一名混在人群中的鎮(zhèn)北軍老兵,死死攥著拳頭,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他看著那顆頭顱,眼前浮現(xiàn)的卻是去年冬天,自己妻子寄來的那封滿是淚痕的信——家中無米下鍋,老母病重無錢醫(yī)治,問他軍餉何時能到。他一個七尺男兒,當時捧著信,在無人的角落哭得像個孩子。
一時間,城樓下跪倒了一大片。哭聲、罵聲、感恩聲交織在一起,匯成了一股足以撼動天地、令風云變色的悲愴洪流。
人群角落里,幾個身著不起眼灰布棉襖、頭戴氈帽的漢子,此刻卻是個個面色慘白如紙,額頭上冷汗直冒,順著臉頰滑進脖子里,冰冷刺骨。
他們是京城各方勢力安插在北境的眼線,平日里自詡見多識廣,手段狠辣,可如今看著那懸掛的高官頭顱,聽著這沸騰的民怨,只覺得一股寒氣直沖天靈蓋,雙腿止不住地打擺子。
“瘋了……這蕭家老九簡直是個瘋子!他不只是殺官,他是在挖朝廷的根!”其中一人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炭筆,想要記錄,卻發(fā)現(xiàn)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,“他把民心全收了!這比單純的擁兵自重可怕一百倍!相爺?shù)挠媱澣炅耍 ?/p>
“別寫了!你想死嗎?快走!”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,眼神驚恐地掃視四周,生怕被人發(fā)現(xiàn),“沒聽雷烈那個殺才說嗎?舉報有賞!這雁門關,現(xiàn)在是蕭家的天下,咱們的腦袋隨時都可能掛上去湊數(shù)!這北境的天,徹底變了!”
幾人如喪家之犬,壓低了帽檐,混在人群中倉皇逃竄,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。
城樓下,雷烈身披重甲,宛如一尊黑色的鐵塔,屹立在風雪中。
他聽著百姓們的哭訴,胸膛劇烈起伏,那雙平日里殺氣騰騰的銅鈴大眼中,此刻也泛起了淚光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戰(zhàn)死的兄弟,他們流盡了血,家人卻連撫恤金都拿不到!
他猛地拔出腰間戰(zhàn)刀,刀鋒指天,寒光凜冽,怒吼聲如驚雷炸響:“鄉(xiāng)親們!兄弟們!都給老子聽好了!”
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無數(shù)雙淚眼婆娑的眼睛看向這位鐵塔般的將軍。
“少帥說了!從今往后,蕭家會還北境一個朗朗乾坤!誰敢再欺負咱們北境人,誰敢再克扣我鎮(zhèn)北軍一文錢軍餉,這兩顆狗頭,就是下場!”
雷烈環(huán)視四周,聲音洪亮得震得耳膜生疼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:“凡舉報貪官污吏者,查實一個,賞銀千兩!凡敢包庇者,與狗官同罪,滿門抄斬!我雷烈,把話放這兒!”
“少帥萬歲!”
“鎮(zhèn)北軍萬歲!”
歡呼聲如山呼海嘯,直沖云霄,仿佛要將這漫天的陰霾徹底沖散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從郡守府通往鎮(zhèn)北王府的主干道上,正在上演著一幕讓整座雁門關都為之失聲的壯觀景象。
那是一條由上百輛重型馬車組成的金色長龍,綿延數(shù)里,首尾難顧。
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“吱呀、吱呀”聲,那聲音沉悶而厚重,在深深的車轍印里,仿佛流淌著金錢碰撞的脆響。
街道兩旁,無數(shù)百姓和商賈伸長了脖子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有些馬車因為裝載過重,在轉彎時稍稍傾斜,蓋在上面的油布滑落一角。
“嘶——”
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在街道兩旁響起。
只見那陽光下,金燦燦的金磚碼得整整齊齊,如同城墻磚一般厚實,反射出的光芒幾乎要刺瞎人的雙眼。
另一輛車上,則是成箱成箱的白銀,銀光如水,堆積如山,隨著馬車的顛簸發(fā)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嘩啦聲。
“我的親娘咧……這趙德芳是把大夏的國庫給搬到自家后院了嗎?”一個胖商賈手中的紫砂壺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腳,他卻渾然不覺,只顧著張大嘴巴,口水都要流下來了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東海的血珊瑚?足足有半人高啊!通體赤紅如血,這可是貢品級別的寶貝!聽說只有皇宮里才有!”
“快看那輛車!那是西域進貢的琉璃盞嗎?怎么像倒垃圾一樣堆在一起?暴殄天物,簡直是暴殄天物啊!”
這哪里是抄家,這分明是在搬運一座流動的金山!
然而,與商賈們眼中**裸的貪婪不同,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和混在人群中的鎮(zhèn)北軍老兵,在最初的震驚過后,眼中卻燃起了熊熊的怒火。
“那就是我們的軍餉!那就是我們兄弟的撫恤金!”一名獨臂老兵死死攥著拳頭,眼眶赤紅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鮮血淋漓,“趙德芳這個狗賊!他用我們兄弟的命換來這些東西,在府里夜夜笙歌!”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人群中,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喃喃自語,眼中閃爍著明悟的光芒,“九公子不是在炫耀財富,他是在告訴我們所有人,這些錢,本就該屬于北境!屬于為我們流血犧牲的將士!”
這一刻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這支由陷陣營精銳護送的財富長龍,與城樓上高懸的那兩顆頭顱,共同構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畫卷。
它用最野蠻、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一個真理:在這片被血與火浸染的土地上,所謂的王法與規(guī)矩早已蒼白無力。
只有握在手中的刀,和堆積如山的錢,才是定義一切的鐵律。
這一天,雁門關所有人都見證了,一位真正的新主人,是如何在這片廢墟之上,用敵人的鮮血和骸骨,為自己加冕為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