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府主院,惠風院。
謝崇安早就身子不好,眼下沒到敬茶時辰,他還在房中休息。
現在前廳只有衛氏主仆,還有先到的謝鶴亭和季姝恬。
聽到謝鶴亭說的話,衛氏眼中難掩驚愕,脫口而出:
“這簡直荒唐!”
身旁的嬤嬤低聲勸慰:“夫人,您先別急,聽聽大公子怎么說。”
謝鶴亭和季姝恬排排站在堂前,俱都沒有落座。
季姝恬更是怕的頭都不敢抬,只能任由謝鶴亭頂在前面說。
“應該是老二認錯了花轎,所以迎親時我們才會接錯人。”
眼見衛氏眉心又皺起,謝鶴亭不慌不忙道:“等我發現端倪時,木已成舟,說什么都遲了。”
回想起謝照臨給他指花轎時的篤定,謝鶴亭揉著眉心狠狠嘆了口氣。
昨日謝照臨迎親迎得漂漂亮亮,他還以為老二這是出息了,沒想到是在這兒等著他呢!
竟然能闖下這樣的驚天大禍。
季姝恬聞言垂下的眸子閃了閃。
她的潛意識告訴她這件事應該不能只怪謝照臨。
或許跟她也能扯上點關系。
但她不敢說。
只能默默把頭垂的更低。
“那你們……圓房了?”
看著站在眼前的大兒子和小兒媳,衛氏猶不死心,沒忍住問了一句。
到了此刻,她心里還有微弱的期盼。
如果他們沒有圓房,那事情還有重回正軌的可能。
謝鶴亭在她期盼的目光下緩緩點頭,輕輕從嘴里吐出一個“恩”字。
衛氏眼前又是一黑,只能不住捻著手上的佛珠。
阿彌陀佛。
罪過,罪過。
這時,屋外傳來丫鬟的聲音。
“夫人,二公子帶著二少夫人來奉茶了。”
衛氏聽聞,直接起身往前迎了幾步。
“快讓他們進來。”
看到謝照臨和宋饒歡進門時難看的臉色,衛氏心里咯噔一下。
明白他們也都發現不對了。
宋饒歡正跟著謝照臨往里進,迎面就見衛氏直接朝她走來。
“母親。”
宋饒歡想福身行禮,腰剛剛向下彎,就被衛氏握住了手腕。
“好孩子,你受委屈了。”
說完,衛氏又狠狠瞪了謝照臨一眼。
“成事不足,敗事有余的東西!”
家里少有讓他辦事的時候,只辦了一件,就能捅這么大的婁子。
她這個兒子真是無藥可救了。
謝照臨:“……”
他才在路上恍恍惚惚接受錯娶嫂嫂的現實。
結果剛進門就要挨罵?
他直接被親娘給氣笑了。
“母親,你為什么罵我?”
“我為什么罵你?我不止要罵,我還打你呢!”
衛氏說著,照著謝照臨肩膀便狠狠拍了下去。
謝照臨被拍的一個踉蹌,后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影。
待他站定,整個人更委屈了,下意識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謝鶴亭。
“大哥……”
往日里母親打他,那是因為他頑劣不聽話,他認罰。
可這次他什么都沒做,無緣無故就挨了打,他委屈!
謝鶴亭淡淡看了他一眼,抿著唇沒吭聲。
就算是母親不罰老二,他也是要罰的。
謝家讓兩個新娘受了那么大委屈,總要推出一個人去給宋、季兩家交代。
那個人不是他,就是謝照臨。
這次,他不想給謝照臨收拾爛攤子了。
謝鶴亭只一個眼神下去,謝照臨立刻就閉了嘴。
同時下意識躲到了宋饒歡身后。
他總覺得他大哥看他的那一眼里有殺意。
宋饒歡:“……”
看著站在那里渾身散發冷氣的謝鶴亭,她這才知道自己昨夜的違和感到底從哪里來。
這才是她想象中的刻板夫君模樣。
昨夜的謝照臨……鮮明的太過反常了。
完全不符合謝氏宗子的沉穩。
只可惜她蓋頭剛掀開就被謝照臨指出偷看,接著又被他打了套結發夫妻的組合拳,心里帶了點少女的嬌羞,竟忘了尋找違和感的來源。
所以才會及時覺察出不妥。
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
她既然已經和謝照臨拜了天地,入了洞房。
那她與他就是綁在一起的夫妻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于是宋饒歡也隨著謝照臨的意往一旁挪了挪,試圖用她單薄的身影遮住謝鶴亭凜然的視線。
果不其然,在她的身體擋住謝照臨時,謝鶴亭收回了他看向謝照臨的攝人目光。
謝鶴亭年少登科,心思更是縝密,只在路上便猜到了這次烏龍的緣由。
是以,他不知如何面對季姝恬。
同樣不知如何面對應該是她妻子的宋饒歡。
因為千錯萬錯,都是他們謝家的錯。
她們姐妹兩個何其無辜。
所以在宋饒歡護著謝照臨時,他會下意識的避讓。
衛氏親眼目睹了宋饒歡為護謝照臨挺身而出的動作。
本就心疼她在自家受了委屈,這下眼中更是帶上了長者的憐愛。
看看,這才是謝家長媳應有的氣度!
她緊緊拉著宋饒歡的手,把她往主位上帶。
同時看向站在堂前的謝鶴亭和季姝恬道:
“你們兩個也別站著了,都先坐下吧。”
“至于你——”她又狠狠瞪了謝照臨一眼,恨鐵不成鋼道:“犯下此等滔天大錯,你怎么還有臉面進門?還不快去門口跪著!”
謝照臨委屈,但他不敢說。
因為父親身體不好,不掌家事,家中母親本就說一不二。
現在還有大哥在一旁虎視眈眈。
他就像被壓在五指山下的猴,縱然有千萬種功法,此刻也不敢動彈。
他只能將期待的目光又投向宋饒歡。
剛剛得知娶錯新娘時,他整個人天都塌了。
還是嫂嫂在一旁不停的安慰,他才鼓起勇氣來了惠風院。
否則,他早就腳底抹油溜了。
所以這次,她應該也能救他吧?
察覺到謝照臨求助的目光,宋饒歡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。
她先是扶著衛氏落座,又往衛氏手里遞了盞茶,才緩緩開口:
“母親,兒媳不覺得委屈,二公子他……很好。”
聽到宋饒歡當著母親和大哥的面這么直白的夸他,剛才還像霜打茄子一般的謝照臨瞬間來了精神,只用剎那便挺值了腰板。
他目光炯炯的看向宋饒歡,眼里滿是歡欣與期盼,想聽她多夸他兩句。
“你這孩子,心眼就是實誠,也難為你能昧著良心夸出他這一句了。”
衛氏聞言眉梢挑了挑,空著的手依舊緊緊拉著宋饒歡不放。
她自己生的兒子自己知道。
那就是個天魔星。
放浪形骸,沾花惹草,斗雞走狗。
就沒有他不干的事。
可縱使如此,衛氏還是疼他。
所以聽到宋饒歡肯夸謝照臨,衛氏打心眼里的高興。
她抬頭打量著站在身前,周身氣度沉穩的宋饒歡,只覺得怎么看怎么好。
如果不出意外,宋饒歡會是他們謝府的長媳。
她會給她對牌鑰匙,讓她掌管謝家。
可陰差陽錯之下,她竟成了謝照臨的夫人。
一個是官路坦蕩,繼承家業的長子。
一個是頑劣不堪,無甚能力的次子。
她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說次子比長子強。
所以這次烏龍事件最大的受害者非宋饒歡莫屬。
可當真相**裸的浮出時,宋饒歡非但沒有怨懟,反而還護著謝照臨,輕聲安慰她。
衛氏的心不自覺就偏了。
看向宋饒歡的目光中不自覺便帶上了憐惜與憐愛。
原本準備的對牌和鑰匙直接被她一分為二。
一份被她親手交給宋饒歡:“這是西院的對牌和鑰匙,日后你們西院的一應事務,全都由你掌管,母親概不過問。”
接著,她又瞪向謝照臨高聲道:“若是有人仗著資歷,仗著身份對你不敬,你只管來惠風院同我說,母親定會給你做主,對那冒犯之人嚴懲不貸!”
這便是明晃晃的在點謝照臨了。
謝照臨尷尬地摸了摸鼻尖,垂下眼沒應聲。
隨著一大串鑰匙落入掌心,宋饒歡眸光終于閃閃亮了起來。
婆母前面說的那些心疼都是虛的,唯有這拿到手里的沉甸甸權利才是實的。
不過她還是象征性的推脫了一下。
“母親,我才嫁過來,這是不是太早了些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掌心就被衛氏拉著合上。
“不早不早,照臨年少頑劣,我早就盼著有個人能管管他了。現在你嫁過來了,我很安心。”
宋饒歡也不扭捏,大方的應下。
“多謝母親看重,兒媳定不辱命。”
衛氏心中滿意,又將看向季姝恬,示意著周嬤嬤將另一半交給季姝恬。
“季氏,東院我便交給你了。”
至于謝府主院和其他地方……
衛氏覺得自己現在不算老,還能撐著再多管上兩年。
實在是她對季家嬌養的小女兒不太放心。
還有給兩位新婦的見面禮,衛氏也低聲吩咐周嬤嬤去更換了幾樣。
原本給長媳的最重,次媳的差之。
現在她要一碗水端平!
緊接著,最重要的問題來了。
眾所周知,謝崇安已經接近油盡燈枯,不久于世。
一次為兩個兒子辦婚宴,也有給他沖喜之意。
那么當他發現鬧出了這么大的岔子后,他能接受得了嗎?
衛氏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坐在左側的謝鶴亭身上,想讓他拿個主意。
這時才猛然發現,他身旁的季姝恬已經哭成了淚人。
“季氏,你哭什么?”
衛氏不滿的皺起了眉。
這般情緒外露,莫非是對她前面的安排不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