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姝恬哽咽著搖頭,嘴里還打著哭嗝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。”
其實她在得知了真相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忍不住哭一場了。
可謝鶴亭看起來古板又嚴肅,看她哭得那么慘,也只是跟她說了句:“莫哭。”
余下的竟是一點憐惜安慰都沒有。
再加上他身上頂著她姐夫的光環(huán),季姝恬更是不敢再朝他亂發(fā)泄情緒。
只能強壓著淚意同他一起到主院敬茶。
直到看到宋饒歡進門,季姝恬壓抑的委屈才徹底爆發(fā)。
又聽到婆母親口說謝照臨頑劣,她更是為姐姐感到不值。
心底更有一種鋪天蓋地的負罪感。
她……搶了姐姐的夫君。
不論她是有心還是無意,可結(jié)果就是這般。
她成了謝家前途光明的長子妻,而姐姐卻成了望不到前路的次子媳。
想到入京前聽到的那些流言,季姝恬更為姐姐感到不值。
謝照臨配她都只是勉強。
又怎么能配得上她樣樣出眾的姐姐?
這般想著,淚珠子更是控制不住,吧嗒吧嗒地從眼眶里往下掉。
可這樣的想法,季姝恬又怎么能宣之于口。
她就算是再蠢,再不諳世事,那也是在季家那樣的大族中長大。
絕對不可能做出在衛(wèi)氏面前貶低她的親兒子的事。
于是在衛(wèi)氏問她的時候,季姝恬只能干巴巴地搖頭。
衛(wèi)氏看她這樣,心里卻是誤會的更深了。
受了天大委屈的宋饒歡還沒吭聲呢,怎么得到好處的季姝恬先哭上了?
這不就是典型的得了好處還賣乖。
看在謝鶴亭的面上,衛(wèi)氏強忍心中煩躁,問她:“你可是對我的安排不滿意?”
若是按照常理,掌家權(quán)在長媳進門后,全部交由長媳并無不妥。
可衛(wèi)氏是真的懷疑季姝恬的能力。
原本的懷疑只有三分,可經(jīng)季姝恬這么一哭,懷疑瞬間上到了七分。
她連情緒都控制不好,能掌好諾大的謝家嗎?
更何論謝鶴亭是謝家宗子,日后的謝家家主。
不僅有京都的一應事務(wù),就連江南的謝氏族人,也全都要靠著宗婦安排。
季姝恬,她……能行嗎?
季姝恬又連連搖頭,“兒媳沒有不滿。”
眼見衛(wèi)氏眼底疑惑絲毫不減,她只能又步了一句:“只不是初到京都,有些想念家人,又看到了姐姐,所以才會落淚。”
這個理由找的有幾分走心,也有幾分可信。
因為從江南傳來的消息看,季姝恬就是這種大大咧咧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的性子。
原本衛(wèi)氏覺得她這種性格配謝照臨正好。
現(xiàn)在配上肩有眾擔的謝鶴亭就有些不夠看了。
但這件事又是他們謝家理虧,她也不能挑著人家姑娘的錯處不放。
衛(wèi)氏越想心中就越是郁結(jié)。
就在這時,一直坐在一旁,沉默不言的謝鶴亭動了。
他先是安撫性地拉起季姝恬的手輕輕拍了拍。
然后又將目光落在上首的衛(wèi)氏身上。
“母親。”他沉聲道:“季氏年紀尚幼,又被家中一直嬌養(yǎng),需您平日里多費心教導著些才是。”
這種荒唐事,就連他都需要時間接受。
更別說看著嬌嬌弱弱的季姝恬。
她害怕到哭泣,也在常理之中。
畢竟剛剛在路上,她就已經(jīng)哭了一場。
沒想到謝鶴亭會護著季姝恬,衛(wèi)氏心中一梗。
原本想提點季姝恬的話,此刻更是無法宣之于口。
她只能沉默著點點頭,算是應了他的請求。
緊接著,衛(wèi)氏的目光又在宋饒歡和季姝恬身上流連,擰起眉問:
“等會你們父親出來了,咱們要怎么同他說?”
換親之事已成定局,在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。
可面對油盡燈枯的謝崇安,衛(wèi)氏還是沒來由地打怵。
他怕謝崇安聽到消息,一個心神不寧,直接昏死過去。
喜事直接變喪事。
那謝家才是真的成了滿京都的笑話。
這話像是一柄鐵錘,重重地敲在了謝鶴亭和謝照臨的心上。
他們?yōu)楹未掖页苫椤?/p>
昨日的喜宴為何提前。
說到底還是為了父親的身體,希望他能憑著喜事再堅持一段時日。
只要謝崇安尚在人世,謝家在朝堂上便還有一席之地。
畢竟他與今上有著危難中押寶的情誼。
可若是謝崇安不在了,謝鶴亭便要回家丁憂。
等到他三年后重返朝堂,估計朝堂上的格局早就變了幾變,沒了他站的地方。
到那時,真正的權(quán)利中心可就和謝家再無關(guān)系。
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結(jié)果。
冗長的沉默中,坐在西側(cè)的謝照臨眉梢向上挑了挑。
“左右父親沒見過她們真人,不如咱們就先不跟他說實話了?”
他也怕把謝崇安氣出個好歹來。
到那時候,他的罪過可就大了。
這話一出,沒等衛(wèi)氏和謝鶴亭有什么反應,宋饒歡和季姝恬的眉心先蹙了起來。
季姝恬更是想也不想的直接跳起來反對:“不行。”
陰差陽錯搶了姐姐前途大好的夫君,她已經(jīng)很羞愧和內(nèi)疚了。
若是依了謝照臨的意思,豈不是讓她再去搶姐姐的身份?
她不同意。
她絕對不會同意!
衛(wèi)氏正在心里正覺得謝照臨提出的辦法好。
宋饒歡和季姝恬從小在江南長大,昨日婚宴上也都沒露過面,京都應該無人識得她們兩個。
豈不是由著他們說是誰就是誰。
這樣也能將昨日的荒唐事壓下去。
有些事,只要他們自己心里有數(shù)就好,犯不著給大眾增添茶言飯后的談資。
她正暢想著,就被季姝恬這句擲地有聲的“不行”打斷了思緒。
本就對季姝恬不滿的衛(wèi)氏,此刻看她更是沒了好眼色。
而看向宋饒歡的目光則滿是慈愛。
從落座至今,宋饒歡的表現(xiàn)一直可圈可點,沉穩(wěn)有度。
這才是她理想中的長媳模樣。
至于季姝恬——
比她姐姐差遠了。
可衛(wèi)氏在剛剛才答應了謝鶴亭要好好教導季姝恬,這時候也不好板起臉。
只能強壓下心中的嫌棄問她:“為何不行?”
此時,謝鶴亭和謝照臨的目光也雙雙落在季姝恬的身上。
前者好奇季姝恬的反應。
后者則是不解季姝恬的反對。
謝照臨覺得自己的提議很棒,合該大多數(shù)人都滿意才是。
就這樣將事情先壓下,他爹不用受到驚訝,謝家也不用丟人丟到外頭。
一舉兩得,多好。
宋饒歡或許會受些委屈,他自會纏著他哥給她補償。
可這件事對季姝恬來說就是百利無一害。
畢竟他和他哥兩個人。
一個風光霽月,前程遠大。
一個招貓逗狗,人嫌狗憎。
但凡長點腦子的人,閉著眼都知道怎么選。
可誰知要受委屈的宋饒歡還沒說話,得好處的季姝恬先跳出來說不行了?
他不理解,他大大地不理解。
宋饒歡看起來舉止沉穩(wěn),模樣沉靜,可私底下的注意力也早就被季姝恬奪了過去。
她也很好奇甜甜為什么不同意。
從得知睡錯夫婿時起,宋饒歡就已經(jīng)開始復盤昨日發(fā)生的一切。
再加上有謝照臨掀蓋頭時的那句話,她猜到迎錯花轎的真正原因并不難。
這其中有謝照臨誤會的原因。
但也同樣有季姝恬亂動的原因。
只能說是陰差陽錯。
可季姝恬哭的太慘了,看她的眼神內(nèi)疚又心虛,她想注意不到都難。
莫非這其中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發(fā)生?
宋饒歡心下好奇,面上卻更是沉穩(wěn)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姝恬身上,她一時間有些壓力山大。
可是想到無辜被牽連,甚至連身份都要被奪走的姐姐,她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勇氣。
她不是為了自己戰(zhàn)斗。
也是為了姐姐戰(zhàn)斗!
于是季姝恬努力挺直脊背,盡量無視身旁灼人的目光,迎著衛(wèi)氏的疑惑回:
“因為這樣對姐姐不公平!”
“她是宋氏的長女,合該是謝氏的宗婦,憑什么要為了這個錯誤買單?”
“我絕對、絕對、絕對不會,也不可能頂替她的身份!”
為了表現(xiàn)自己鄭重,季姝恬一連用了三個絕對。
一聲更比一聲大。
一聲也更比一聲鏗鏘有力。
也就是在這一聲聲‘絕對’中,謝家主謝崇安被人饞著從屏風后走出。
他正病著,走路要人攙扶,走得也慢。
剛剛好將季姝恬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。
只不過他不知前因,于是眉目疑惑的看向衛(wèi)氏。
“你們剛剛在說什么?”
“不公平?錯誤?頂替?”
莫非是宋家和季家對謝家催成婚的事不滿了?
可這親都成了,現(xiàn)在說不滿,是不是晚了點?
還有頂替又是個什么意思?
沒想到謝崇安會突然從屏風后出來,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,全都傻了眼。
就連剛剛說的鏗鏘有力,滿身正氣的季姝恬,此刻脖子也莫名縮了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