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人族與九黎廝殺至生死一線、軒轅心神激蕩難決的緊要關頭,云中子身形一晃,快步來到軒轅身旁,神色凝重,以只有幾人能聽見的聲音沉聲提醒:“人皇,我們此刻已身陷蚩尤九九寂滅大陣的籠罩范圍之內。依貧道觀之,此陣陰邪霸道,能強行吞噬戰死生靈的魂魄,反哺大陣、滋養玄陰幡,讓陣法威力不斷暴漲。若不盡快突圍,隨著兩軍死傷越來越多,大陣威力會層層攀升,到那時,我們再想走,就再也走不掉了!”
云中子乃是闡教之中最精通陣法、心性最通透的仙人,一眼便看穿了九九寂滅大陣的核心要害。軒轅聞言,渾身一震,瞬間從悲憤與自責中驚醒過來。他知道云中子所言絕非虛言,此刻不是沉溺情緒的時候,再拖延下去,整支人族大軍都將被大陣徹底吞噬,連一絲翻盤的機會都不會留下。
軒轅當機立斷,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,立刻高聲傳令,收攏殘軍,以闡教諸仙為鋒銳,全力向外突圍。廣成子、赤精-子、太乙真人等金仙也知局勢危急,不敢再有絲毫保留,各自祭出法寶、催動仙法,開路護持,與人族殘部合力向外沖去。
出乎眾人意料的是,突圍過程竟異常順利,幾乎沒有遇到太過頑強的阻攔。直到徹底沖出九九寂滅大陣的籠罩范圍,脫離那片陰寒刺骨的煞氣之地,眾人才恍然大悟——此番能順利脫身,最關鍵的原因,竟是蚩尤布陣所用的玄陰幡尚未完全成熟。
這九九寂滅大陣,本就有一個致命的短板:大陣威力全靠八十一支玄陰幡支撐,而幡中封印的天外陰魔,必須以海量生靈魂魄喂養、以鮮血洗禮,才能真正發揮出絕殺之威。蚩尤原本以為軒轅會被大陣威懾、不敢貿然出擊,打算慢慢磨殺大軍、滋養幡靈;沒料到軒轅被激之后,竟親自率軍狂沖,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。玄陰幡剛剛布成,既未經過充足血祭,也未吸收足夠魂魄,威力大打折扣,陣眼松動,這才給了人族突圍的機會。
軒轅在闡教諸仙的嚴密保護下,終于沖出險地,勒馬駐足。當他回頭望去,看到身后那支殘缺不堪、傷痕累累的人族與龍族聯軍時,心臟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悔恨與痛苦瞬間淹沒了他。
地面之上,尸骸遍野,血流成河,曾經旌旗蔽日、氣勢如虹的百萬大軍,如今十不存三,無數熟悉的身影永遠倒在了涿鹿平原之上。若不是自己一時沖動、不聽勸阻、貿然率軍強攻,大軍也不會落得如此慘重的下場,柏鑒與無數兒郎也不會白白慘死。
經此一敗,人族大軍徹底元氣大傷,精銳損失殆盡,短時間內再也無力與蚩尤的九黎大軍正面抗衡。更讓軒轅憂心的是,人族疆域遼闊,部落林立,消息傳播極快,一旦涿鹿大敗的消息傳回中原,那些本就對他心存不滿、暗中觀望的部落,必定會趁機發難,質疑他的人皇之位。到那時,就算有闡教諸仙在旁相助,失去了人心與各部支持,他這個人皇,也終將淪為一個有名無實的空架子,再無人愿意聽從他的號令。
想到這里,軒轅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面色蒼白,眼神之中充滿了不甘與絕望,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不堪。
云中子將軒轅的神情看在眼里,心中暗自嘆息,緩步上前,輕聲勸慰道:“人皇不必太過自責,一場勝敗,豈能決定最終天命?蚩尤不過是仗著陣法與巫族蠻力,僥幸占得一時上風。只要我等同心協力,重整旗鼓,必定能尋機破陣,戰勝蚩尤。”
軒轅緩緩搖頭,一聲長嘆,語氣之中滿是疲憊與無奈:“道長有所不知,眼下人族內部,早已暗流涌動,對我不滿之聲不絕于耳。此番出兵,非但未能平定九黎,反而損兵折將、大敗而歸,我在人族之中的聲望,必將一落千丈。到那時,各部離心離德,誰還會再聽從我的號令?人皇之位,名存實亡事小,人族再度分裂、陷入戰火事大啊!”
云中子沉默了,他知道軒轅說的句句都是實話,沒有半分夸大。人皇的根基,本就是人族各部的擁戴與信任,如今連戰連敗,聲望大跌,再想凝聚人心,難如登天。若是軒轅撐不過眼前這場危機,不僅人族會陷入大亂,闡教在人族之中積攢的威望也會一跌到底,甚至會成為老子、通天教主等諸圣的笑柄。可他苦思良久,也實在想不出一個能立刻化解眼前危局的萬全之策,只能暗自心急。
一旁的廣成子,心中更是五味雜陳,充滿了無奈與愧疚。當初他奉元始天尊法旨,下山輔佐軒轅,一心以為能輕輕松松輔佐人皇平定天下,坐享無量功德與氣運。可直到親身入局,他才明白,這人皇之師,根本不是那么好當的。巫族余威未滅,蚩尤勇猛難敵,陣法詭異難破,人族內部又矛盾重重,種種難題,壓得他這位玉虛宮首徒都喘不過氣。
云中子在諸仙之中最善推演陣法,沉吟片刻,再次開口,將自己對九九寂滅大陣的洞悉,一五一十地道出:“蚩尤那座大陣,乃是倉促布成,根基不穩。用來驅動陣法的十三支主幡,眼下只能算是普通法器,威力有限。但以貧道的經驗來看,這玄陰幡有逆天進化之能,能不斷吞噬魂魄、吸收煞氣,一步步蛻變為后天靈寶。一旦這十三支主幡全部進化成后天靈寶,大陣威力將會翻天覆地,到時候,就算是準圣強者親臨,也很難與之抗衡。我們必須抓住這個窗口期,在玄陰幡完全進化之前,徹底擊敗蚩尤、毀掉大陣。若是再拖延下去,后患無窮,再無翻盤可能!”
軒轅站在原地,靜靜聽著闡教諸仙的爭論與分析,心中波瀾起伏,百感交集。
回想初登人皇之位時,他是何等意氣風發。背后有闡教圣人與諸仙撐腰,人族各部紛紛歸順,聲望如日中天,一心想要效仿伏羲、神農兩位先皇,開創人族盛世。可如今,與蚩尤幾番大戰下來,屢戰屢敗,損兵折將,聲望急劇下跌,那些心懷異心的部落蠢蠢欲動,若不是有龍族大軍在旁鼎力相助,恐怕大半人族部落早已叛離,不再聽他調遣。
伏羲、神農兩位前世人皇,皆有人族圣師傾心相助,一路順風順水,沒有經歷太多波折,便功德圓滿,福澤萬代。而自己,同樣身為人皇,同樣有闡教全力相助,命運卻如此坎坷多艱,屢屢陷入絕境。
可軒轅心中,從未有過半句埋怨闡教諸仙的意思。他親眼看著,廣成子等人每次大戰都拼盡全力,法寶盡出,為了護他周全,不惜以身犯險,并非不盡心、不盡力。只能說,自己時運不濟,遇上了蚩尤這樣逆天的對手,遇上了巫族這樣難纏的強敵,才會一敗再敗。
廣成子看著軒轅滿面憔悴、心灰意冷的模樣,心中也極為難受。他身為玉虛宮首徒、人皇之師,卻一次次看著軒轅陷入困境,無力為他掃平障礙、化解危機,這讓一向心高氣傲的他,如何能不羞愧、不難受?
沉默良久,廣成子深吸一口氣,開口安慰道:“軒轅,此番兵敗,錯不在你,你萬萬不可過分自責。都怪為師無能,沒有能力為你破陣殺敵、解決眼前麻煩。至于人族內部的動蕩,你也不必太過憂心。我們只需將蚩尤勾結上古巫族、大巫出世的消息,昭告人族各大部落。人族與巫族本就舊怨深重,素來不和,各部得知真相后,必定會明白其中利害,不會再為難于你。”
軒轅再次搖頭,苦笑著說道:“老師有所不知,人族各部,看似排斥巫族,可每個部落之中,都有世代傳承的巫師,負責祭祀、祈福、療愈,與巫族傳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。那些對我不滿的部落,只在乎自身利益與權勢,根本不在乎蚩尤是否有巫族相助。在他們眼中,誰能給他們好處,誰能讓他們壯大,他們便支持誰。”
廣成子聞言,頓時愣住了,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。他一直以仙人視角俯瞰眾生,理所當然地認為,人族由女媧圣人所造,與妖族親近,必定會極端反感、排斥巫族。可他卻不知道,人族歷經多年繁衍發展,在妖師鯤鵬的潛移默化教導之下,早已形成了獨有的生存智慧——不分種族,只論利害。只要能對人族生存、繁衍有利,無論是什么種族、什么傳承,都可以包容接納。鯤鵬本是妖族,與人族敵對的妖族關系惡劣,可人族從未因他的妖族身份而排斥他,反而尊其為師,學習生存之道。
還是云中子最為通透,更懂人族人心世故,他看著愁眉不展的眾人,緩緩開口,點破了問題的核心:“人皇,人族之中之所以有人反對您,并非因為您戰敗,也不是因為蚩尤有巫族相助。根本原因,是您行事太過強勢,推行法度、整合部落,觸動了許多舊部與大族的既得利益。想要安撫這些人,單憑武力壓服,是絕對行不通的,只會激起更大的反抗。恩威并施,利益捆綁,許之以利,安之以心,才能讓他們徹底歸順,不再與人皇為敵。”
一番話,如同一道驚雷,在軒轅耳邊炸響。
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望著尸橫遍野的涿鹿戰場,心中那團混沌與迷茫,終于開始慢慢散開。
而一場關乎人心、關乎利益、關乎人皇權位的布局,也在悄然之中,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