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人皇軒轅與蚩尤在涿鹿荒原正式兵戎相見、拉開人皇紛爭大幕的那一刻,遠在靈鷲山元覺洞中的燃燈道人便已準時出關。他端坐云床之上,身前擺放著河圖洛書所化的先天卦盤,指尖掐動神訣,以無上河洛之術,遙遙俯瞰下界涿鹿戰場的每一處風云變幻。人皇之爭本就是此次天地大劫的核心主線,而軒轅乃是天道欽定、眾圣默許的人族正統人皇,事關洪荒氣運走向,燃燈自然要寸步不離地緊盯軒轅的一舉一動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卦盤之中,光影流轉,涿鹿平原上的慘烈廝殺、九九寂滅大陣的兇威、人族大軍的潰敗、軒轅的悲憤與憔悴,盡數清晰呈現。燃燈面色平靜,眸中卻藏著洞徹天機的深邃,他轉頭看向侍立在旁的馬善與真武二位弟子,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而帶著幾分嘆息:
“軒轅此番兵敗,損兵折將,陷入內外交困之境,究其根本,過錯并不在蚩尤的強悍,而在他自身太過心高氣傲,急于求成。自他繼位人皇以來,未曾先安定人心、安撫各部、穩固根基,反倒一心追求赫赫武功,急于以武力向外兼并小部落,擴張勢力。如此操之過急,自然觸動了許多舊部大族的利益,引得不少部落暗中不滿,怨聲載道。也正是他這一步錯棋,給了蚩尤名正言順的反叛借口,讓蚩尤得以打著‘討伐暴政、安撫各部’的旗號,集結勢力,公然與人皇對抗。”
馬善聞言,心中不忍,上前一步躬身問道:“老師,您身為人族圣師,見證人族從蠻荒一步步走向興盛,德高望重,一言九鼎。何不親自出面,勸說蚩尤與軒轅罷兵休戰,坐下來化解紛爭?他們這般無休止廝殺,受苦的終究是底層人族百姓,必將給整個人族帶來滅頂之災啊。”
燃燈輕輕搖頭,一聲長嘆,語氣中滿是無奈:“馬善,你心性純良,卻不懂天道劫數的厲害。事到如今,局勢早已如同離弦之箭,再也無法回頭,就算為師親自下山,當面勸說,也無濟于事。更何況,人族之所以要經歷這場浩劫,本就是天道對人族的終極考驗。想要成為洪荒天地的主角,扛起天地氣運,就必須親自趟過這場劫難,一切困局、一切危亡、一切抉擇,都必須依靠人族自己去面對、去解決,外力不可強行干預。”
馬善依舊有些不甘,追問道:“老師,難道就真的沒有半點辦法,可以阻止這場浩劫嗎?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人族自相殘殺嗎?”
燃燈目光深邃,望向卦盤中紛亂的氣運絲線,緩緩說道:“世間萬物,皆有代價。人族想要站在洪荒之巔,成為天地主角,就必須付出鮮血與苦難的代價,在戰火中淬煉,在危亡中覺醒。不勞而獲、坐享其成,從來都不是天道規則,更不是人族崛起的正道。”
一旁的真武大帝沉默許久,此時也開口問道:“老師,軒轅人皇之位,乃是鴻鈞天道認可、三清諸圣共同默許的正統,蚩尤悍然起兵相爭,逆天而行,這般做法,是否太過不智,終究難逃敗亡之局?”
燃燈淡淡一笑,道:“天地間的事,從來沒有絕對可言。大道五十,天衍四十九,凡事都留一線生機。天道大勢雖定軒轅為人皇,可那一線變數依舊存在,人皇之位,并非完全沒有易主的可能。只是這一線生機,微乎其微,需要無數機緣巧合匯聚,方能顯現。”
馬善心中好奇更甚,連忙問道:“老師,那這場浩劫,對蟄伏多年的巫族而言,究竟是有利,還是有弊呢?”
燃燈閉目沉思片刻,再次睜開眼時,眸中光芒更盛,一字一句道:“巫族利弊,需分長遠與眼前而論。從長遠氣運來看,此舉大大不利。軒轅乃是天道欽定,蚩尤幾乎不可能抓住那一線生機,從軒轅手中奪走人皇之位。一旦蚩尤兵敗,以廣成子心高氣傲、睚眥必報的性子,必定會對巫族與九黎部落展開血腥清算,趕盡殺絕,巫族最后的血脈,恐怕會就此斷絕。
可從眼前局勢來看,蚩尤起兵,讓巫族再次現身洪荒,借九黎部落傳播巫法,收攏人心,確實能讓巫族短暫復興,影響力重回人族疆域。所以,巫族究竟是福是禍,全看蚩尤能否抓住那虛無縹緲的一線生機。”
馬善聞言,連忙追問:“依老師之見,蚩尤到底有幾分把握,能最終奪得人皇之位?”
燃燈語氣篤定,沒有半分遲疑:“對于蚩尤,為師并不看好,十分之中,他連一分勝算都沒有。”
馬善滿臉不解,疑惑道:“老師,眼下戰場之上,明明是蚩尤占據絕對上風,連敗軒轅與闡教金仙,九九寂滅大陣無人可破,為何您卻說他連一分機會都沒有?這其中緣由,弟子實在不解。”
燃燈輕輕一拂衣袖,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:“天道大勢,不可逆轉。軒轅身負整個人族氣運,背后更有元始天尊這位混元圣人全力支持,有昆侖山十二金仙保駕護航,這是蚩尤無論如何都無法抗衡的底蘊。不過,即便軒轅最終取勝,他也得不到多少天道功德。畢竟,這場戰禍最初是由他急于求成、武力兼并部落挑起,即便他是天道眷顧之人,也需損耗自身大量功德彌補過錯。
至于廣成子等人,更是深陷殺劫,難以脫身。他的翻天印之下,不知屠戮了多少九黎部眾,殺業纏身,因果纏身,等到日后無量量劫降臨,他們必定會遭劫受難,難以自保。闡教諸仙之中,也只有云中子與南極仙翁二人,心性通透,遠離殺劫,不沾過多因果,尚能保全自身。”
說到這里,燃燈神色一正,嚴肅叮囑二位弟子:“今日這番話,你們要牢記在心。日后修行行事,務必謹小慎微,堅守本心,千萬不要沾染過多殺業與因果,否則大劫來臨之時,便是你們身隕道消之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向卦盤中的軒轅,緩緩道:“此番涿鹿失利,對軒轅而言,未必是壞事,或許能讓他從驕躁中清醒過來。為師也是時候下山一趟,與他見上一面,點醒一二了。”
言畢,燃燈起身,簡單安頓好洞府事務,交代馬善與真武留守修行,隨即駕起祥云,徑直下界,前往人族疆域。抵達人族部落后,燃燈并沒有第一時間前往大營拜見軒轅,而是化作凡人,游走在各個大小部落之間,親眼查看軒轅治理下的人族生活,與神農氏在位之時相比,究竟有何變化。
這一圈游走下來,燃燈心中大為失望,即便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,可親眼目睹人族的慘狀后,依舊忍不住感到震驚與痛心。
軒轅繼位人皇不過短短數年,人族的生活水準卻直線下降,一落千丈。許多部落百姓缺衣少食,饑寒交迫,田野荒蕪,農耕荒廢,往日神農時期安居樂業、五谷豐登的景象,早已蕩然無存。造成這一切的核心原因,正是軒轅強行將無數小部落合并為大部落的政令。
此舉雖然在表面上增強了人族的軍事防御能力,可人口過度聚集,導致附近田地不足、獵物匱乏、資源緊缺,根本無法供養驟增的人口,最終釀成了百姓流離失所、食不果腹的局面。
從這般民生景象中,燃燈看得一清二楚:軒轅在廣成子那里,根本沒有學到如何做一位體恤民心、治理天下的合格人皇,所學的不過是一些粗淺道術、行軍布陣、征戰殺伐之術。他空有人皇之位,卻無人皇之德,更無人皇治國之能,想要真正擔起人族共主的重任,還需要經歷無數磨難與淬煉。
燃燈雖對百姓的苦難心生不忍,可他心中明白,這是天道對人族的考驗,是人族崛起必須經歷的陣痛,只能依靠人族自己覺醒、自己解決,外人不可強行干預。人族唯有真正獨立、自立自強,不依賴仙佛,不依仗神通,才能真正坐穩洪荒主角之位。
燃燈沒有忘記此行目的,在巡查完各部民生后,便徑直前往軒轅的核心領地——有熊部落。
他剛一踏入有熊部落地界,遠在昆侖山的元始天尊便已察覺,第一時間將訊息傳給了廣成子等十二金仙。闡教諸仙得知燃燈道人親臨,頓時心生警惕,神色緊張。燃燈身份尊貴,資歷極深,雖未列于十二金仙之中,卻與元始天尊平輩論交,更是人族圣師,他此番前來,用意難測,諸仙都生怕他從中作梗,壞了闡教輔佐人皇、收取功德的大計。
軒轅得知人族圣師燃燈親自降臨,又驚又喜,不敢有半分怠慢,連忙率領文武官員,親自出大營迎接。廣成子、云中子等人緊隨其后,面色凝重,心懷戒備。
軒轅見到燃燈,連忙快步上前,躬身行禮,恭敬道:“晚輩軒轅,見過圣師!圣師乃人族長輩,德高望重,今日親臨,不知有何指教?”
燃燈目光平靜地掃過軒轅,又看了看一旁神色緊張的闡教諸仙,心中已然明白,軒轅此問,實則是在替廣成子等人打探來意。他也不繞彎子,直言開口:“軒轅,你剛剛繼位人皇,根基未穩,便如此勞師動眾,強行合并各個部落,是否太過急躁冒進?你一心想著征戰統一,可曾想過那些被合并的部落百姓,他們日后的生活來源何在?能否適應新的環境?能否安居樂業?”
這一番話,直戳要害,軒轅繼位以來,一心只想著武功霸業、橫掃九黎、一統人族,從未真正靜下心來考慮過底層百姓的生計。被燃燈當面質問,他頓時啞口無言,滿臉通紅,愣在原地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廣成子見自己的弟子被問得窘迫不堪,身為人皇之師,自然要出面維護,連忙上前一步,辯解道:“燃燈上人,此言未免有些過了。人皇如此行事,也是迫不得已。蚩尤早已心懷異心,起兵造-反,若是不將分散的小部落合并一處,凝聚力量,分散的人族如何能抵擋蚩尤的九黎大軍?百姓如今生活雖苦,可至少能保住性命,留得性命在,才有未來可言。”
燃燈聞言,面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,目光直視廣成子,語氣嚴厲:“廣成子,你身為人皇之師,當秉持公正之心,順應天道民心,不可一味偏袒,更不可將所有過錯都推到蚩尤身上。你我心知肚明,在軒轅強行合并部落之前,蚩尤根本未曾起兵造-反。他之所以公然反叛,正是因為不滿軒轅暴政般的兼并之舉,這才師出有名!”
廣成子被燃燈一番話懟得滿面羞紅,啞口無言,想要反駁,卻又找不到半點理由,因為燃燈所說的,句句都是事實,一切禍端,皆因軒轅太過急躁冒進而起。
云中子見場面尷尬,連忙出來打圓場,輕聲道:“燃燈上人,蚩尤向來對人皇之位虎視眈眈,野心勃勃,就算人皇沒有合并部落之舉,他早晚也會尋找借口造-反。依貧道之見,此事不能全部怪人皇操之過急。”
燃燈看向云中子,語氣稍緩,卻依舊堅定:“云中子,你所言有理。可軒轅在合并部落遭遇巨大阻力之時,理應立刻停下腳步,反思政令,化解矛盾,安撫民心,而不是一味依靠武力強行鎮壓。他這般做法,恰好給了蚩尤名正言順的造-反理由,讓蚩尤占據了道義制高點。”
云中子聞言,心中豁然開朗,躬身一禮:“上人所言極是,這一點,的確是我等考慮不周,疏忽大意了。”
燃燈不再理會闡教諸仙,轉身看向軒轅,語重心長地叮囑:
“軒轅,你雖身居人皇之位,執掌人族權柄,但你要牢牢記住一句話——得民心者得天下。天下百姓,是人皇的根本,是人族的根基。只要百姓能安居樂業、衣食無憂,自然不會生出反叛之心,更不會被外人蠱惑利用。如今你治下的人族,生活水準遠遠低于神農氏在位之時,百姓怨聲載道,這一點,你必須好好反思,及時改過。若有可能,即刻停止強行合并部落的政令,免得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與動蕩。”
廣成子一聽,當即臉色一變,立刻出聲反對:“燃燈上人,此言差矣!人皇如今面對蚩尤這樣的絕世強敵,若是不將人族全部團結凝聚在一起,分散對敵,如何會是蚩尤的對手?這豈不是自取滅亡嗎?”
燃燈看都沒看廣成子,徑直看向軒轅,平靜問道:“人皇,你也是這般想法嗎?”
軒轅身為廣成子的親傳弟子,早已深受闡教影響,心中自然偏向自己的老師,當即躬身道:“老師所言,正是晚輩心中決定。”
燃燈見狀,心中已然明了:軒轅被闡教牢牢捆綁,短期內根本無法擺脫他們的影響,更不會聽從自己的勸告。他也不再多言,只是神色肅穆,對著軒轅朗聲說道:
“人族自燧人氏鉆木取火,告別蠻荒;到神農氏嘗百草、興農耕,養育萬民。三皇偉業,哪一樣不是依靠人族自身艱苦奮斗、自強不息得來的?其間修道仙人所起的作用,微乎其微。所謂人族大道,便是自立自強,自我覺醒,不依仗外力,不依賴神通,走出屬于人族自己的道路。人皇,你要好自為之,慎之,戒之!”
說罷,燃燈拱手一禮,不再停留,轉身徑直離開了軒轅的住所。
這番話,如同驚雷,如同醍醐灌頂,狠狠砸在軒轅心頭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低頭沉思,久久不語,心中多年來的執念與迷茫,在這一刻,開始緩緩松動。
燃燈心中清楚,軒轅在廣成子與闡教的裹挾之下,短期內絕不會改變既定策略。可他也知道,今日這番話,已經在軒轅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。想要真正救人族于危難,助人皇成就大道,他必須另尋辦法,再做謀劃。
而涿鹿的戰火,人族的命運,也將在這場人心與天道的博弈中,繼續走向未知的終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