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端之上,妖氣翻滾,瑞氣成煞。
妖皇帝俊高居云輦,周身星河環繞,河圖洛書懸于頭頂,那柄以億萬星辰之精鍛打、即將以百萬人魂祭成的戮巫劍在身前微微嗡鳴,劍刃之上兇光隱現,仿佛已經渴飲巫族之血。
一統洪荒、威壓天地、踏平巫族、成就無上霸業……這一切仿佛近在眼前。帝俊嘴角噙著志得意滿的笑意,目光俯視下方如螻蟻般蜷縮的人族,只覺天地盡在掌握。
他身旁,東皇太一傲然而立,火紅長袍獵獵作響,混沌鐘懸于頭頂,鐘體混沌氣流流轉,僅僅是散發的威壓,便讓整片東海之濱的空氣都為之凝固。身后兩側,饕餮、窮奇兩大洪荒兇獸匍匐在地,兇光畢露,涎水直流,只等一聲令下,便要將人族連皮帶骨吞入腹中。
妖族之中,另有一位準圣大能未曾現身——那便是伏羲。
他本是女媧娘娘的兄長,與人族有著先天淵源,深知妖族此舉慘無人道,是以刻意避世不來。帝俊與太一也知其心意,彼此心照不宣,并未強迫。
帝俊淡淡揮手,示意東皇出面。
太一上前一步,聲震四野,對著重傷垂死的鄧安冷喝道:
“鄧安,你不過是燃燈一縷分神所化,何必為了這群卑微如螻蟻的人族,枉送自身道行?今日乖乖交出所有人族,本座可饒你不死,還可封你妖族護法之位。”
鄧安撐著殘破的身軀,咳著血,怒極反笑,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:
“東皇太一!你妖族嗜血殘暴,殺我人族數千萬無辜生靈,精血被吸、魂魄被祭、尸骨遍野,天地可鑒!天道循環,報應不爽,今日你造下如此殺孽,他日必遭天譴,死無葬身之地!”
帝俊臉色一沉。
他本就急于祭煉戮巫劍,哪有閑心在此多費口舌。
眼神一冷,大手猛地一揮,厲聲下令:
“眾兒郎,不必多言!給我殺!以人魂祭劍,以精血壯勢!”
“殺——!!!”
千萬妖兵妖將同時嘶吼,妖氣沖天。
剎那間,無數刀光劍影、法寶靈光、妖法毒霧,如狂風暴雨一般,朝著鄧安、馬善二人轟去。天地變色,虛空震顫,仿佛要將兩人連帶著整個人族聚集地一同碾成齏粉。
鄧安目眥欲裂,猛地將頭頂那尊黑葫蘆祭起。
此葫蘆非同小可,百年間收納了無數慘死之人的殘魂,受億萬人族誠心祭拜、感恩戴德,早已在無聲無息間蛻變為后天功德至寶。葫蘆一現,萬道彩色功德霞光沖天而起,化作一層厚重無比的光罩,硬生生擋住了妖族潮水般的攻擊。
“轟!轟!轟!”
法寶撞擊在功德光罩之上,巨響連天,卻難進一步。
另一邊,馬善燃燒殘存法力,將人族圣火祭到極致。
金色圣火熊熊燃燒,至陽至剛,專克妖邪。但凡靠近圣火三丈之內的妖族,無論小妖大妖,瞬間便被焚為飛灰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。
眾妖又驚又怒,紛紛祭出本命法寶、本命妖丹,不要命般狂轟濫炸。
鄧安與馬善咬牙苦撐,功德霞光與人族圣火交相輝映,一時間竟與億萬妖族形成僵持,誰也無法奈何誰。
東皇太一見狀,眉頭緊鎖,面露不耐。
這群廢物,連兩個重傷之人都收拾不下,還要耽誤祭劍時辰。
他冷冷抬手,示意眾妖停手。
下一刻,東皇太一屈指一彈,將那混沌鐘輕輕一敲。
“咚——”
一聲并不高亢,卻古樸蒼茫、穿透神魂的鐘響,傳遍洪荒四極八荒。
鐘聲無形無質,卻直刺元神根本,專破一切心防、道基、魂魄。
正在苦苦支撐的鄧安、馬善兩人,如遭雷擊。
只覺神魂深處被狠狠一錘砸中,五臟六腑翻騰倒涌,元神劇痛欲裂。
“噗——!!!”
兩人同時噴出一大口鮮血,身軀軟軟倒下,直挺挺躺在地上,氣息微弱,生死不知。
最后的屏障,碎了。
守護人族的最后兩道身影,倒下了。
百萬人族,徹底暴露在妖族獠牙之下,如同待宰羔羊,蜷縮在一片廢墟之上,瑟瑟發抖,卻又無路可逃。
云端之上,眾妖見狀,頓時爆發出震天狂笑。
那笑聲殘忍、囂張、得意、嗜血,響徹云霄,刺耳至極。
饕餮、窮奇更是按捺不住兇性,咆哮出聲,只等帝俊一聲令下,便要大開殺戒。
諸天之外,數道目光靜靜注視著這一切。
那是老子、元始、通天、女媧、接引、準提六位混元圣人。
先前妖族的狂笑傳入耳中,即便是無情無垢的圣人,也忍不住微微皺眉。
他們心中同時暗道:
妖族如此囂張跋扈,嗜血殘殺,造下無邊殺業,絲毫不顧天道好生之德,難怪會被天地厭棄,成為量劫棄子。
今日,便是妖族氣運徹底衰敗之始。
哪怕要犧牲這殘存的百萬人族,也要順勢斬斷巫妖氣運,為人族崛起、圣人教統大興鋪路。
圣人之心,不動如山。
云端之中,帝俊并未立刻下令屠殺。
如此威風八面、威壓萬族、掌控生殺的時刻,洪荒萬古以來,何曾有過?
他要慢慢享受這份主宰天地的快感,要讓洪荒眾生都記住今日之威,記住妖族的不可一世。
下方,人族之中。
所有人都已明白,今日必死無疑。
可歷經百年逃亡、廝殺、饑餓、離別、恐懼,活下來的人,早已不是最初那群軟弱無助的生靈。
他們的眼神,漸漸從絕望,變得平靜,再變得堅毅。
人族首領,那位帶領族人一路顛沛流離、數次死里逃生的燧人氏,緩緩站起身。
他衣衫破爛,滿身傷痕,卻脊背挺直,如同一株壓不彎的青松。
他環視一圈身邊百萬同族,然后緩緩抬起頭,望向虛空。
沒有哭喊,沒有求饒,沒有崩潰。
他抬起手,沉聲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:
“列位族人,今日,我等身陷絕境,難逃一死。
但——我人族,生而有靈,死而有節,絕不屈膝,絕不乞活!”
所有人,默默點頭。
燧人氏深深吸一口氣,帶領所有人,朝著虛空,緩緩拜下。
一拜。
“此一拜,拜我人族圣母——女媧娘娘!
我等人族,皆為娘娘親手所造。
今日大劫,娘娘雖未現身,我等不怨、不恨。
造生之德,血脈相傳,永世不忘!”
百萬人族,同聲一拜,聲震云霄。
再拜。
“此一拜,拜我人族圣師——燃燈道長!
自人族誕生,圣師便伴我左右,開荒、教化、護道、守土,與我人族同甘共苦,不離不棄。
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,縱死,亦念圣師!”
再一拜,虔誠無比,感天動地。
三拜。
燧人氏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望向云端妖族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不屈的血性,化作一道誓言,直沖九天:
“今,妖族滅我人族,殺我族人,吸我精血,祭我魂魄!
此仇,不共戴天!
今日我等身死,魂不散、怨不消、志不滅!
他日,我人族重生,必見妖殺妖,遇妖滅妖,世世代代,誓不兩立!”
“誓不兩立!!!”
百萬聲音,同時響起。
沒有恐懼,沒有顫抖,只有決絕。
誓言剛落。
九天之上,風云驟變。
原本被妖氣遮蔽的天空,忽然破開一道縫隙,五彩霞光轟然灑落,普照整個人族聚集地。
天道有感,為人族證誓!
誓言成真,因果立存。
云端之上,帝俊、東皇太一同時臉色劇變,心頭沒來由地狠狠一顫,一股源自天機深處的寒意,悄然爬上脊背。
他們隱隱有種預感——
今日若不將人族斬草除根,將來,妖族必亡于人族之手!
下方,人族三拜已畢,誓言已發。
所有人重新端坐,閉目不言,面容平靜,視死如歸。
天地之間,一瞬間鴉雀無聲。
剛才還在狂笑叫囂的妖眾,此刻竟莫名感到一陣心悸,齊齊閉上了嘴,大氣不敢出。
那百萬看似弱小的身影端坐不動,卻仿佛化作一片不可侵犯的山岳,一股無形的尊嚴與氣節,直沖九霄。
諸天之外,六位圣人,心神俱震。
尤其是太上老君。
人族兩拜,一拜女媧,一拜燃燈,自始至終,沒有一個人,提起他這位人教教主,沒有一個人念及他這位“人族至尊”。
老君面色微微一僵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絲難言的愧疚。
號稱護持人族,卻在大劫來臨之際,袖手旁觀,坐視不理。
享人族香火,卻無人族感念。
羞愧,悄然而生。
女媧娘娘更是熱淚盈眶,珠淚滾落。
人族不怨她、不怪她,依舊敬她、拜她、念她造生之德。
可她這位圣母,又何曾真正護住過他們?
香火再盛,不及一命;
神位再高,難抵心安。
洪荒各處,無數隱世大能、上古神魔、散修高人,遠遠觀望著這一幕,無不心神激蕩,暗自慨嘆:
難怪人族看似卑微弱小,卻能在巫妖夾縫之中迅速繁衍壯大,隱隱成為洪荒第三大族。
原來他們活得雖卑,卻活得有骨氣;
活得雖弱,卻活得有尊嚴!
這樣的種族,或許會一時覆滅,卻絕不會永久消亡。
云端,帝俊臉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人族的氣節,非但沒有讓他心生憐憫,反而讓他殺機更盛。
留著這樣的種族,將來必成妖族心腹大患。
他眼神一厲,舉起手,便要下達那最終的屠殺令。
戮巫劍嗡鳴作響,兇光大盛, ready to 飽飲人血。
饕餮、窮奇低聲咆哮, ready to 吞噬眾生。
千萬妖兵,握緊兵刃, ready to 斬草除根。
東海之濱,風聲嗚咽,天地同悲。
百萬人族,閉目待死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、生死一線之際。
九天之上,忽然傳來一聲悠悠長嘆。
嘆聲不高,卻清晰落在每一個生靈耳中——
有悲憫,有怒意,有惋惜,更有一股護持蒼生的決絕。
“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
圣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
可我——
不忍!”
話音未落。
一道無量清光,自靈鷲山方向橫空而來,剎那間跨越億萬里,轟然降臨東海之濱。
清光照耀之處,妖氣消散,兇焰頓滅,殺戮之氣瞬間平息。
一道身影,腳踏清光,頭戴道冠,身披素袍,手持拂塵,眸含星海。
正是——
燃燈道人!
他看著滿地尸骨,看著重傷垂危的鄧安、馬善,看著端坐待死、氣節不屈的百萬族人,再看向云端之上殺氣騰騰的帝俊與太一。
燃燈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冷峭。
“妖皇帝俊、東皇太一。
你們造殺業、滅人族、觸天道、犯因果。
今日,有我在——
人族,誰也動不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