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輝沒等下班鈴響,就把那輛解放卡車拾掇利索了。
這會兒離天黑還早,他沒打算等陳慶祥,揣著剛到手的活錢,徑直往首鋼大門口的公交站走。
上車遞過去一角錢紙幣,售票員麻利地撕了張車票給他。
江輝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,心里琢磨著,要不也辦張月票?
一個月三塊錢,比天天買票劃算多了。
可轉念又一想,還是自行車更頂用——今兒這單生意就是趕巧碰上的,要是有輛自行車,以后再有人找他修車,腿腳能利索不少。
只是,一輛自行車少說也得一百五,頂得上普通工人仨月的工資,就憑今天掙的這二十塊,還差得遠呢。
公交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跑,1982年的北京城,哪有什么堵車的煩惱?
除了早晚高峰街上的自行車洪流能堵得水泄不通,平日里公交車跑得飛快。
窗外掠過灰撲撲的院墻、扎著羊角辮追著車跑的孩子,還有墻根下擺著小攤賣冰棍的大爺,沒多大工夫,就到了雍和宮站。
江輝下了車,腳步輕快地回了五道營胡同的家。
一進門,就沖正在納鞋底的老媽張玉秀開口:“媽,給我幾張布票。”
張玉秀抬起頭,手里的針線還沒停下,打量他兩眼,沒問干啥用,反而掀開炕頭的小木箱,摸出個手帕包。
一層層打開,里頭除了幾張花花綠綠的布票,還有卷得整整齊齊的毛票。
“你手里那點錢夠花不?要不媽再給你添點?”
“夠了夠了。”江輝連忙擺手,“今天陳叔介紹我去首鋼修了輛卡車,掙了二十塊呢!”
這話一出,張玉秀手里的針線“啪嗒”掉在了炕上。
她瞪大了眼,滿臉的不敢置信:“又掙了二十?”
她當然盼著兒子有出息,可這掙錢的速度,也太快了點——這一天掙的,比修理廠學徒工一個月的工錢都多。
“那車毛病有點棘手,所以給的錢多。”
江輝沒細說,接過布票就往外走,“我去北新橋百貨商場一趟,晚點回來吃飯。”
這年頭買東西,哪是光有錢就行的?
得票證齊全才行。
江輝心里門兒清,他要給妹妹江雨買條的確良裙子,給林晚秋捎支鋼筆——買裙子要布票,買鋼筆得用工業券,少一樣都不行。
1982年的BJ,布票是按人頭定量發的,街道辦事處每年按戶口本給每戶發二十尺,直接交到戶主手里。
誰家要是娶媳婦嫁閨女,憑著結婚證還能額外領十尺“新婚補助布票”,專門用來做新衣裳。
工業券就更金貴了,一般只有上班的職工才能按月領,按工資等級和工齡分檔發放.
像老媽這樣的家庭婦女,只能靠街道居委會按戶發的那一兩張。
想買縫紉機、自行車那樣的大件,得攢上好幾年。
北新橋百貨商場里人頭攢動,售貨員都穿著藏藍色的工裝,站在柜臺后面,態度不冷不熱。
江輝轉了一圈,心里暗暗咋舌——一件的確良裙子,居然敢喊十幾塊的價!
他挑了件最普通的純色款,也要十二塊,咬咬牙還是付了錢,又遞上布票。
售貨員麻利地開了小票,把疊得板板正正的裙子遞出來。
至于鋼筆,倒是豐儉由人。
江輝盤算了一下,二十塊花了十二塊買裙子,還得留兩塊給陳慶祥當介紹費,剩下的錢,剛好夠買一支英雄 616。
這款銥金筆三塊五一支,再搭上兩張工業券,是店里賣得最好的款,實惠耐用,正適合林晚秋。
拎著裙子和鋼筆走出商場,江輝忍不住嘆了口氣——這錢真是不經花啊!
他路過自行車柜臺時,特意瞟了兩眼,鳳凰 18型要一百八,永久 12型最便宜也得一百五。
還得搭幾十張工業券才能買到。
短時間內,這自行車是跟他無緣了。
剛踏進家門,江輝就朝著坐在小板凳上寫作業的江雨喊:“小雨,快過來,試試新裙子!”
江雨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:“啊?新裙子?二哥,這是給我的?”
她早就羨慕別的小姑娘穿的確良裙子了,可家里條件擺著,老媽總說“等攢夠布票媽給你做”,沒想到二哥竟直接給她買了現成的!
“那還有假?”
江輝把裙子塞到她手里,“之前答應你了,掙了錢就給你買裙子,說話算話。”
“趕緊試試,不合身的話,讓媽給你改改。”
他是估摸著尺寸買的,應該大差不差。
只是這年頭國營商場的規矩是“出門概不退換”,沒質量問題,單說不合身,找售貨員也沒用。
江雨歡天喜地地抱著裙子沖進里屋,張玉秀卻皺起了眉,數落道:“你這孩子,掙點錢就亂花!”
“一件的確良裙子多貴啊,買塊布回來媽給她做,能省一半的錢!”
這年頭誰家不是扯布自己做衣服?
縫紉機可是“三轉一響”里的大件,家家戶戶都寶貝得很。
這要是擱到后世,誰家還能有臺縫紉機?
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江輝嘿嘿一笑,沒接話,抬腳就往外走:“媽,我去趟學校,晚點回來吃飯!”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胡同里飄著各家晚飯的香味。
1982年的五道營胡同,還不是后來那個擠滿游客的景點。
墻根下堆著煤球和各種雜物,家家戶戶門口晾著衣裳,透著一股子煙火氣。
江輝快步走了十幾分鐘,就到了交道口中學門口。
六點剛過,天還沒黑,林晚秋剛剛走出校門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樹底下的江輝,驚訝地睜大了眼:“小江,你怎么在這兒?”
“今天去首鋼修了輛卡車,收工早,就過來等你。”
江輝迎上去,和她并肩往胡同走。
林晚秋家里條件不好,上下班全靠兩條腿,滿大街叮鈴哐啷的自行車流,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。
聽到江輝又攬到了活,她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:“又修好了一輛車?那真是太好了!”
上一次或許是巧合,這一次,可是實打實的本事了。
江輝點點頭,從褲兜里掏出那個印著“英雄”字樣的鋼筆盒,遞到她面前,語氣自然:“喏,這個送你。”